源自珍愛,歸於薪傳
蔡一鳴先生的收藏鏡鑑
蔡一鳴,1927年生於上海,祖籍浙江湖州德清。幼承滬上收藏風氣,對瓷器書畫萌生興趣。戰後遷居台灣,早年經營實業,稍有餘裕,遂涉收藏。1986年出任中華文物學會理事長,1992年與同好創辦「清翫雅集」,並任創會理事長,是台灣第一代深具影響力的藏家。
蔡一鳴一生與文物相伴,從宋瓷到清官窯,從宋畫到近現代書畫,皆有所藏。他不僅藏品豐碩,更為台灣收藏社群的興起與制度構建立下典範。他留下的不只「樂山堂」的瓷器書畫,也不只清翫雅集樹立的藏界規範,而是一種珍貴的收藏態度:藏以致用,以藏修心。古物為精神寄託,而非單純資產;收藏之意義,在傳遞審美,延續認知,守護文化薪傳。
一、收藏的源起:若非珍愛,不會收藏
蔡一鳴的古物情緣始於上海同學家的客廳與書房。清末民初,上海藏風鼎盛,不少世家保有藏古傳統。中學時,蔡一鳴同學的父祖輩多為藏家。香港「敏求精舍」創辦人胡惠春即是一位同學的兄長。蔡一鳴時常造訪胡宅,得見屋中珍稀古物。
慶雲銀樓郭氏亦為藏古世家。郭老先生是同學鄰居的祖父,長年臥病,每聞古董商攜寶登門便扶身而起,與人賞鑑、品論,此事令蔡一鳴印象深刻。
長久浸潤於這般環境,蔡一鳴對古物的喜愛日深。胡惠春等前輩對古藝的品味與珍重之心,對他日後的收藏觀影響深遠。
1980年代末,台灣經濟騰飛,藏古之風興起。多數藏家趁勢入市、逐利而來,蔡一鳴卻持守審慎:「買收藏品時,我從來沒想過要做為投資。」收藏之本不在謀利,而在愛古惜古;不追逐市場熱潮,唯憑審美與學識擇物。
二、第一件書畫收藏奇遇
1981年,香港蘇富比拍場,一幅張大千〈龍女禮佛圖〉以12.1萬港元成交,買家被媒體寫成「神祕的新加坡華僑」。消息傳至台北摩耶精舍,張大千對這一高價頗為滿意。可真正的買家蔡一鳴尚未欣喜,就被友人潑了冷水:「那是假的,你怎麼會去買?張大千從來沒有使用過這麼鮮豔的紅色。」這一年,是蔡一鳴踏入收藏界的第三年。
1979年,他正式開始收藏,第一件藏品是在香港購得的瓷器。1960年前後,他因商務常赴香港,下榻的文華東方酒店正是蘇富比、佳士得預展所在地。他閒暇便前往觀摩,起初多從古董商購藏,交過不少學費,經三年觀察,他認可拍賣行制度與規範,便投身競投,成為拍賣會常客,輾轉香港、紐約、倫敦各大拍場尋覓瓷珍。這幅〈龍女禮佛圖〉則是他第一件書畫藏品,入藏起點甚高。
蔡一鳴心下惴惴,返台後立刻託人拜謁張大千,攜畫前往摩耶精舍求證。張大千也盼見這位願意為自己作品一擲千金的知音。面對蔡一鳴的疑問,張大千當場確認畫作為親筆,並細解畫中濃麗的色澤源自早年臨摹敦煌壁畫所用的礦物顏料。年歲漸長,無人協助研磨礦彩,便少用這類重色。言罷,張大千取出同色系祕藏〈朱衣大士〉為證。蔡一鳴目睹此畫,怦然心動,懇請轉讓。〈朱衣大士〉伴隨張大千歷經戰亂流離,本不願割愛,終感念蔡一鳴摯誠,引為知己,以10萬美元相讓。
有趣的是,張大千也曾問蔡一鳴是否願意以同等價格收下幾幅頂尖潑彩力作。蔡一鳴卻坦言尚不懂得欣賞現代水墨,婉辭謝絕。在以藝術品為投資的藏家看來,這或許是不明智的,甚至錯失良機,但蔡一鳴不以為意。於他而言,買畫惟憑本心所好,不計其餘。

三、苦樂自洽,甘辛坦然
蔡一鳴親歷海內外諸多重要拍賣,嘗盡撿漏之喜、錯過之憾、押寶之趣。他的收藏之路,同樣飽嘗藏人共有的患得患失。他並非坐擁無盡財力,每次參拍前都要籌措資金。高價得物,不免心疼;心儀珍品失手,久久難以平復。即便如願請回,冷靜後他也會自問:「花了很大一筆錢,買到手之後也只能擺著看,又不想賣,有什麼大用處呢?」
這份執念蔡一鳴看得通透。晚年採訪中,他談道:「認真的收藏家是一種病態心理,心裡頭的佔有慾會很強,他希望買到的東西是只有自己有而別人沒有的。所以,我建議想進入收藏領域的人,只要做一個喜歡文物的收藏家,但不要做認真的收藏家,也就是不要太著迷於收藏,心態要很瀟灑,收到也好,收不到也好,看看就可以了。有空到博物館、美術館看看,或者欣賞朋友的收藏就不錯,有這種心態會比較長壽。我自己曾經是一位認真的收藏家,現在,我不希望再做一個很認真的收藏家。」
與北宋曾鞏〈局事帖〉失之交臂,是蔡一鳴難忘的遺憾。1996年9月紐約佳士得,這件曾鞏存世唯一墨跡由比利時藏家以50餘萬美元競得。因資金未耗,兩個月後的香港佳士得,他如願購藏元代鄧文原楷書〈清居院記〉。鄧文原傳世書跡多為尺牘、短跋,大字長卷極為罕見。清居院位於烏程職裡,恰屬蔡一鳴故里湖州,兼具鄉邦文獻意義。一失一得之間,見出他的收藏態度:不盲目追逐傳世大名頭,買自己喜歡、適合當時的藏品,往往才是最好的。
蔡一鳴坦言,人性本有貪喜。藏品增值,即便不出售,內心也會歡喜;高價入手後貶值,難免鬱鬱。他笑道:「收藏,真是一個很不好的習慣。」但收藏亦帶來無窮樂趣。買錯、買貴、失之交臂,皆是收藏的一部分,坦然接納、不被市場盈虧裹挾,才是藏家該有的心境。
四、樂山堂珍藏:藏物惜緣
樂山堂為家族堂號,「樂山」源自《論語》的「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寄託以「仁」為本的價值觀。仁德之人安於義理,厚重不移,有為有守,親睦宗族。
2005至2006年間,蔡一鳴將其收藏精粹出版為《樂山堂藏瓷》、《樂山堂書畫》。藏畫一函兩冊,分為「古代書畫」廿五件/組,以及「現代書畫」卅六件,上起宋元,下至近代。其中最珍貴者,當為《名畫薈錦冊》。這套宋元冊頁十開,曾為清宮舊藏,每開對頁均有乾隆御題,著錄於《石渠寶笈續編》。
此冊入藏,另有特殊緣分。1981年,蔡一鳴初涉書畫收藏。同年11月,紐約蘇富比首現這本他心儀的宋元冊,適逢女兒中學畢業典禮,無法親赴,只能託人代競,惜敗於最後一口價。後聞此冊由一位西方藏家以33萬美元競得。不久,他赴港探望藏家葉義醫生,竟在其藏品中見到此冊。後來葉義罹患重疾,其弟委託香港蘇富比舉辦專場義賣。時值經濟低迷,蔡一鳴終將此冊收入樂山堂。
這段經歷,折射出蔡一鳴獨特的收藏觀:若舊友後人釋出家藏,他多願積極競投,並非貪圖器物,而是希望為故人之後略盡心意。當年紐約失之交臂,最終在香港重續前緣,得失之間,自有安排。收藏講求機緣,須沉心等候。
五、清翫雅集:從獨藏到共賞
蔡一鳴不僅是藏家,更是台灣收藏體制的主要搭建者之一。
1979年,台灣第一個開放性藝術文物收藏組織中華文物學會成立。1986至1992年,蔡一鳴任第四屆、第五屆理事長,一改學會濃厚的商業氣息,轉向學術推廣,定期聘請專家演講、開設研習課程、出版年刊,並與歷史博物館合辦「三石書畫展」、「中國八代陶瓷精品展」等。兩岸開放後,他多次組織學術交流訪問團,推動兩岸交流。
1992年,蔡一鳴與同好參考香港敏求精舍的模式,共同創立收藏團體清翫雅集。名稱典出明嘉靖書刊《清翫》,「翫」為「玩」之古字,寓意觀賞與研習,契合宋人歐陽修「足吾所好,翫而老焉」的旨趣。蔡一鳴任第一屆、第二屆會長,並訂下核心鐵則:內部禁止交易,杜絕商業炒作;會長一任最多兩年,輪流擔任。會員採主動邀請,須全體同意方能入會。初期會員包括曹興誠、駱錦明、馬志玲、陳永泰、張益周等,有業者稱其購買力「等於半個台灣市場」。1995年於歷史博物館舉辦首次大展,前文所述鄧文原〈清居院記〉與《名畫薈錦冊》皆在其列;後應北京故宮博物院邀請赴大陸巡展,成為兩岸民間文物交流的重要橋梁。清翫雅集至今仍是華人圈極具影響力的民間收藏社團之一。
蔡一鳴之收藏,留下的是一種格外稀缺的藏家典範:以喜愛為起點,以學養為根基,以分享與傳承為歸宿。這面鏡子照見的,或許正是收藏最初也最珍貴的模樣。
水墨設色絹本、水墨紙本 共10開20頁,每幅約25×26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