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岡薩雷斯─一位自由藝術家的進程

　法國19世紀的前衛藝術風潮雖然有馬奈、莫內、塞尚等知名男性藝術家，其中也不乏相當出眾的女性藝術家，如貝絲．莫莉索（Berthe Morisot）、瑪麗．卡莎特（Mary Cassatt），但還有一位在當時也非常著名的女性藝術家伊娃．岡薩雷斯（Eva Gonzalès），卻很不公平地被後人僅用一句「她是馬奈唯一的學生」就一筆帶過。這張標籤對一位年輕藝術家而言的確非常重要，但岡薩雷斯的藝術歷程並不僅止於此，可惜她的生命像流星般一閃即逝，無法持續以創作展現自己的特色，後人對這位藝術家的認識也停留在對她既有的印象。在多次曾被納入同時期藝術家的展覽後，此次展覽是將岡薩雷斯以第一主角的身分向觀眾介紹其藝術創作。提出這項大膽計畫的是巴黎小皇宮美術館，並獲得巴黎奧塞美術館和阿姆斯特丹梵谷美術館的鼎力協助，也是自岡薩雷斯於1884年去世之後，終於有機會在美術館舉辦她的展覽，明年也將於阿姆斯特丹展出。這檔距離藝術家去世後的回顧展相隔超過一百四十年之久，也難怪許多觀眾對她的作品感到非常陌生。展覽除了集結一百多件岡薩雷斯的畫作和粉彩之外，另外也展出她的藝術家丈夫、友人與老師的創作，透過這些作品的多重角度，讓觀眾進一步了解這位傑出卻突然殞落的早逝藝術家。

阿弗雷德．史蒂文斯　彈琴的伊娃．岡薩雷斯　1878　油彩木板　54.9×45.4cm　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約翰與梅布爾．林格林美術館（The John and Mable Ringling Museum of Art）藏
©Florida State University

　岡薩雷斯出生在一個富裕的中產家庭，父親是當時著名的記者，同時也創作劇本、寫文章和小說，但他最大的強項是協助其他有更高造詣的作家，母親則是一位音樂家，並在自家主持一個巴黎藝文人士趨之若鶩的文藝沙龍。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的岡薩雷斯和妹妹珍娜（Jeanne Gonzalès）不僅熟悉當時的藝文人士，他們也在兩姊妹的教育和成長過程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對於出生在家境優渥的年輕女子而言，文學、音樂、舞蹈、繪畫均為基礎教育，做為出入各種社交場合必備的技能。在母親的教導與敦促下，岡薩雷斯每天要練習約三個小時的鋼琴，偶爾也會在母親主持的文藝沙龍演奏，〈彈琴的伊娃．岡薩雷斯〉即是比利時畫家阿弗雷德．史蒂文斯（Alfred Stevens）記錄下的畫面。除了音樂，她的繪畫才華也很早就受到注意，更讓她萌生成為職業畫家的念頭。這個想法在許多中產家庭可能難以接受，而岡薩雷斯皆身處藝文界的父母並不反對，對她的選擇十分讚許。

　在父母的支持下，岡薩雷斯於1866年進入畫家查爾．喬舒亞．夏普蘭（Charles Joshua Chaplin）的女子工作室學習，這是當時最知名的女子工作室，大西洋兩岸許多女畫家都曾在此接受夏普蘭的指導。在法律與體制的規範下，當時的美術學院不能招收女學生，對繪畫有興趣的年輕女孩只能到私人的工作室學習。夏普蘭是在當時上流社會中非常受歡迎的畫家，他的作品有一種18世紀的優雅，同時涵蓋19世紀的真實。他很喜愛繪製肖像和日常生活為主題的風俗畫，作品中的主角多半以女性為主，也有人將他比作是19世紀的格赫茲（Jean-Bapitste Greuze）或夏爾丹（Chardin）。岡薩雷斯在這裡接受紮實的素描訓練，並且習得18世紀畫家的構圖和創作方式。夏普蘭對這位學生的才華頗為稱讚，因為她並不像多數學生一樣只停留在靜物畫的範疇，而是已經開始繪製一些構圖比較複雜的作品，更展現出捕捉場景的才華。

　岡薩雷斯在夏普蘭的工作室約莫一年半的時間扎下了厚實的基礎，早期作品中的色彩與氣氛也反映出老師對她的影響。岡薩雷斯在繪製〈長形穿衣鏡〉這件作品時雖然已經離開工作室，但仍然可以從畫面整體銀灰色的氛圍及人物手中一朵紅色的小花，感受到夏普蘭風格的影子。她在畫作主題的選擇上亦以女性的日常生活為主軸，這是貫徹其整個職業生涯中很重要的基調，只不過她繪製這些作品並非是沉溺在對以往時光的想像之中，而是加上許多現代生活的元素，讓作品更有自己的風格與時代特性。根據文獻記載，岡薩雷斯是一位害羞且低調的美麗女子，卻有相當堅定的性格，周遭所有人都對她的畫作讚不絕口，老師夏普蘭更是對她的才華褒揚不斷。因此當她在1869年去往馬奈的工作室學習時，可說是相當大膽的決定──當時的馬奈是圈內頗受爭議的藝術家，幾幅著名的作品在整個巴黎藝術圈鬧得沸沸揚揚，在他看到岡薩雷斯的個性、才華和野心時，決定破例提供她繪畫上的建議，岡薩雷斯也成了馬奈唯一的入門弟子，這段亦師亦友的深厚情誼一直延續到馬奈去世才劃下句點。

伊娃．岡薩雷斯　初醒　1877　油彩畫布　81.1×100.1cm　不萊梅美術館（Kunsthalle Bremen - Der Kunstverein in Bremen）藏
Photo ©Lars Lohrisch, Public Domain Mark

　很多人認識岡薩雷斯是因為馬奈為她繪製的一幅肖像，作品中是一位正在作畫的畫家，由此即可以看出她在馬奈心中的定位。這件作品一公開出現時，各種爭議又如排山倒海般湧入，而美麗的岡薩雷斯自然也被捲入這些議論之中，但她不以為忤，不僅在態度上與老師一樣走官方沙龍展的路線，主題的選擇和用色也很明確地受到馬奈的影響。最著名的一幅作品莫過於〈軍隊中的少年〉，看過它的人很難不直接聯想到馬奈那幅色彩鮮明且有著強烈對比的名畫〈吹笛少年〉。儘管許多人對她的選擇捏了一把冷汗，但在後續幾次沙龍展中，岡薩雷斯的作品、特別是粉彩，都受到很大的好評及歡迎。粉彩是在18世紀時為藝術家喜愛的材質，在於它很容易營造出一種親密、含蓄的氛圍，而受到這個時期畫家影響的岡薩雷斯不僅喜愛這個材質，同時也善於運用和表現。她在短暫的職業生涯中總共只繪製了廿二幅粉彩作品，其中就有十四件獲選進沙龍展，也因此奠定了她職業畫家的地位。

伊娃．岡薩雷斯　劇場中的包廂　約1874　油彩畫布　97.7×130cm　巴黎奧塞美術館藏
©GrandPalaisRmn (Musée d'Orsay) / Hervé Lewandowski

　儘管岡薩雷斯的粉彩創作廣受讚揚，在油彩作品上則沒有那麼好的境遇，特別是被認為是她畢生傑作的〈劇場中的包廂〉，更因為其作品風格太過接近馬奈，在1874年的沙龍展被直接封殺。理由非常簡單，那些評審對馬奈的作品極度過敏，對於如此相似的作品自然也不能接受。岡薩雷斯雖然非常氣憤，但並非就此繳械，她將之懸掛在自己的工作室中，讓所有來工作室的人都能欣賞它，也闡述了這件作品遭到不公平的待遇。無可否認，〈劇場中的包廂〉的確與馬奈作品的風格非常相似，不過更重要的是岡薩雷斯在作品中概括了自己欲追求的藝術觀念與方向。在主題方面，她展現了現代生活在藝術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她並不是第一個處理這個主題的藝術家，為何大家都有志一同？因為這是當時社交生活的一部分。再來是創作的風格，她大膽的用色和明快的筆觸雖然可以看出明確有馬奈的影響，但隱約仍然能感受到一種來自18世紀的高雅。最後則是畫作中的主角，那位眼神放空的女士是岡薩雷斯的親妹妹珍娜，同時也是她最喜愛的模特兒，而退居第二位的男主角則是她未來的丈夫亨利．蓋哈爾（Henri Guérard），至於畫面中的氣氛則參雜些許生疏與矛盾，也正是她最擅長捕捉的互動關係。

　1874年也是後來印象派畫家第一次展覽的一年。岡薩雷斯跟馬奈一樣並沒有參加這次聯展，而是將全副精力放在挑戰沙龍展的評選。雖然她的作品主題和用色都很接近印象派畫作的風格，但嚴格說來她不能算是一位印象派畫家。這不僅是因為岡薩雷斯從未參與他們的聯合展覽，另外，她的繪畫技巧與印象派也有不少出入。因此在討論印象派畫家時，她並不會被提及，這也應是她較不為人所知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