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年展機制下的詩意幻夢
第十八屆里昂雙年展「從一個夢過渡到另一個夢」
2026年第十八屆里昂雙年展以「從一個夢過渡到另一個夢」為題,試圖在展覽中建構一個關於好客、關係與跨文化交換的論述場域。本屆雙年展由長期駐點柏林的澳洲籍策展人凱瑟琳.尼可斯(Catherine Nichols)操刀。尼可斯具備文學與藝術史背景,以及豐富的國際策展經驗,過去曾策畫約瑟夫.波依斯(Joseph Beuys)百年誕辰大展,也曾參與第十四屆歐洲聲言展(Manifesta 14)。她擅長將複雜的哲學文本轉化為空間敘事,這種高度仰賴理論建構的策展傾向,形塑了本屆里昂雙年展極具野心的雙重路徑。
策展論述的核心首先建立在歐陸理論。尼可斯首先借用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歷史哲學,將當前充滿生態危機、新殖民主義與資本剝削的全球現狀,連結到瓦解中的資本主義夢境。展覽試圖打造一個過渡的空間,以此做為解方。里昂的城市空間被巧妙地轉化為理論載體。策展方將里昂獨特的建築通道「串廊」(traboules)與過去做為貿易樞紐的歷史,對接至班雅明的「門檻」(Schwelle)概念,主張展場本身就是一個介於過去與未來之間的過渡通道。在穿越這個通道的過程中,不同文化與歷史記憶得以交會,形成實質的「交換」。
為了規範這種交換的運作方式,策展方進一步引入法國激浪派藝術家羅伯.費列歐(Robert Filliou)的藝術哲學做為方法論。尼可斯引用費列歐「永久創造」與「詩意經濟」的概念,主張藝術應當是強調好客與關係修復的社會實踐。
奠基於歐洲哲學框架與里昂本地文史,展覽進一步將視野延伸至全球南方和原住民族藝術家(First Nation artists)。策展人將非西方、去殖民的當代創作,視為喚醒舊夢、建構「下一個夢境」的關鍵解藥。同時提出,透過這些異質文化的介入,能夠在串廊的門檻中完成一場平等的詩意交換,進而以藝術的包容來抗衡當今的不平等結構。

然而,這種試圖將歐洲在地正統性與去殖民進步姿態完美結合的企圖,也同時造就展覽內在的結構性矛盾。策展方一方面固守歐洲藝術史的理論主導權,另一方面又擁抱多元文化,藉著多樣性迴避了全球危機乃至藝術生產機制的衝突。在雙重矛盾下,所謂的「交換」從未在平等的基準線上發生。班雅明的歷史哲學、里昂的城市記憶與費列歐的前衛思想仍做為展覽的觀看框架,全球南方的作品依然因循雙年展的架構,成為策展命題與理論的旁證,而無可避免地落入了西方中心的陷阱。
藝評人莎拉.伊勒―梅爾(Sarah Ihler-Meyer)在法國評論媒體《Zérodeux》刊登的評論指出,本屆雙年展的主題實質上是現代主義的老調重彈。雖然展覽給予來自四十二個國家的藝術家充分的發揮空間,因此不能視為文化挪用,然而將西方與他者對立,卻迴避了階級意義上的社會衝突。另外,聚焦於經濟及其變革的雙年展中,僅有極少數談及勞動與階級問題的作品,同時讓藝術指向和解而非動員,也是繼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之後,某種值得注意的文化思維。
對於階級問題的迴避,實則反映出策展人對於法國本地日益高張的階級衝突不具有足夠的政治敏銳度。這也使得這檔展覽同時囊括本地與全球視角的野心,反倒突顯出,嫁接「理論―在地―全球」這種西方雙年展幾乎標準化的生產機制,如何與對於現代性與殖民問題的焦慮,同步地變得欲振乏力。
然而無法忽視的是,尼可斯精準選擇了許多足夠銳利新穎的作品,並且敏銳地捕捉到這些作品本身的空間與物質特性所具備的思辨潛力,因此仍然能夠看見個別藝術家超越策展框架的亮眼表現。某些作品不僅並未順從地回應西方焦慮,或者堅守自身的文化主體性,或者以狡黠又輕盈的姿態,對「交換」的主題提出自身的詮釋,銳利地突顯出由歐陸理論與現代藝術史遺產拼裝而成的藝術體制,試圖藉著「他者」尋求解方,是如何地徒勞。
另外,不同展場的主題也與空間適當地呼應,並且讓作品充分地表現其感性:過去為法國國家鐵路公司(SNCF)檢修與維護電力機車的機動場「火車大廠」(Les Grandes Locos)呼應著機械和工業空間,主要討論工業、服務業及金融資本主義與殘留的現代性問題;里昂當代藝術館(macLYON - Musée d'art contemporain)的黑盒子空間則用以探討殖民主義遺緒,以及來自原住民族、薩滿儀式的解殖方案;紡織與裝飾藝術博物館(Musée des Tissus et des Arts décoratifs)迷宮般的空間則用以重新編織人際間的共存倫理;此外也延續傳統,在維勒班(Villeurbanne)的隆河―阿爾卑斯山當代藝術學院(IAC - Institut d'art contemporain / FRAC Rhône-Alpes)展出新銳藝術家作品。
現代性廢墟
火車大廠建成於1847年,並在20世紀開始成為法國國家鐵路公司的技術中心,直至2023年才改建為文化場所,用以舉辦各類文化活動。自2024年上一屆里昂雙年展(參閱《藝術家》594期)開放為場館,本屆也持續將火車大廠做為主要場館,並且更進一步發揮它鮮明的空間特性,展出多件大型裝置,作品尺幅與地理範疇較諸前屆都更為巨大,呼應著策展主題,聚焦在現代產業的各種議題。

展場入口蘿莉.普沃斯特(Laure Prouvost)〈苦澀的懸浮撫觸〉迎面而至,為火車大廠的展覽屬性奠定基調。這件作品利用上下輕緩擺動的大型機械裝置,構造出一個巨大的、會呼吸的生物體,內部仿擬鯨魚腹內空間,裝置於下方潮濕地面的殘骸,如同鯨魚沿路吞噬的海藻、淤泥、杯子、紙屑。觀眾行走其中,一方面能觀察地面的物件,一方面感受到上方裝置規律而輕柔的撫觸。藝術家將金屬構造改造成柔軟的仿生機械,人類與工業廢棄物則在其中彼此共存,形成了一座現代工業廢墟。作品標題的amère,既指苦澀,又呼應著同字源的「母親」(mère),形成既溫暖又令人不適的矛盾感受。
另外,長期關注土地開採與物質的拉拉.阿爾瑪雀紀(Lara Almarcegui),以高達260立方公尺的紅色頁岩,塑造〈火焰山〉。這些礦渣來自聖皮耶(Saint-Pierre),曾為里昂冶金工業的燃料,因受到煤炭殘渣燃燒而變成赤紅色。阿爾瑪雀紀刻意保留材料的原始型態,以表現聖艾蒂安(Saint Étienne)一帶的人造地景。除此之外,她為廢石堆申請科學探勘許可,以突顯法國礦業法規範中這些廢棄物在法律定位與所有權上的模糊地帶,並且透過尺幅巨大的裝置,揭露資本主義掠奪土地的真實量感,以此抵禦被美學化和詩意化的工業地景。

相較阿爾瑪雀紀對於重工業與地質的探勘,阿克瓦西.貝迪亞科.阿弗拉內(Akwasi Bediako Afrane)的〈CERBERUS T-26:對話之舞〉將批判的視角轉向數位廢料。阿弗拉內收集大量被淘汰的電子產品,譬如主機板、螢幕、伺服器及網路線,在展場內構築出一座錯綜複雜的狹窄迷宮,迷宮周圍的四面則放置可以踩動發電的腳踏車。這件作品是由里昂當地醫院病患與周邊居民共同製作,將廢棄物重組為具備社會連結價值的社群網絡。當觀眾走進這座由科技廢料搭建的幽閉迷宮,感知到的卻是一座令人窒息的廢墟,腳踏車踩動之時點亮的光源,以及共作的社群,並未指向公共參與的溫情想像,反倒讓不透明的數位經濟背後的基礎設施一覽無遺。
殖民記憶裡的刺耳低語
相較於火車大廠巨大裝置所帶來的衝擊,里昂當代藝術館則聚焦於探討殖民遺緒與去殖民方案。這間展場中大量穿插了費列歐的作品,同時從里昂匯流博物館(Musée des Confluences)借調動物木乃伊與刺眼的黃色硫磺礦物結晶,將自然史館藏和當代作品並置,呼應著展覽以激浪派觀念與里昂在地物質史共構的兩條軸線。然而,展場中展出的藝術家並未輕易落入西方當代藝術架構下客體化的陷阱,而是以異質的視覺與物質性,乃至於戰爭、流亡、汙染等具體經驗,背離了前衛藝術理論化的觀念物件,也讓策展論述中「好客」的主客關係變得更為複雜。(全文閱讀618期藝術家雜誌)
【11月專輯│2026秋季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