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脫日常的變奏曲
第十六屆光州雙年展「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
改變節奏的方法論
第十六屆光州雙年展的標題「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這段話出自著名奧地利詩人萊納.瑪利亞.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一首詩〈古老阿波羅石像殘軀〉(Archaischer Torso Apollos)的結尾。當時里爾克在巴黎擔任雕塑大師羅丹的私人祕書,這首詩是他凝視羅浮宮內一座缺少頭顱與四肢的古希臘阿波羅雕像後,靈光湧現所寫下的深刻體悟。
「你必須改變你的生活」是一個以哲學思辨出發的標題,直指每個人心中對於當下處境及未來願景的提問。看似一個人或是一個社會已經面臨相當困難的處境,而必須做出行動以改變、甚至是擺脫原有的生活模式。這個主題也容易令人聯想到光州雙年展成立的初衷,讓我們能夠遙想1980年代「518光州民主化運動」決心上街抵抗戒嚴軍鎮壓的學生及民眾。
本屆光州雙年展由新加坡策展人何子彥(Ho Tzu Nyen)擔任藝術總監,他曾和台灣藝術家許家維共同策畫2019年國立臺灣美術館的亞洲藝術雙年展「來自山與海的異人」。何子彥本身也是藝術家,其創作廣泛汲取東西方文化脈絡,橫跨藝術史、劇場、電影、音樂及哲學,藉由神話敘事和歷史事實交織發展多重觀點的敘事。

展覽的主軸以不同的時間節奏(tempos)探索「改變」,思考我們如何與那些經歷截然不同時間尺度而發生的轉變共存,以及緩慢、突發的變化如何能夠同時存在。何子彥認為,人們往往將改變想像成一種斷裂(rupture)、一場危機、一次突破,一道明確劃分前後的界線;然而,改變也可能是一種反覆發生的緩慢節奏。
如參展藝術家謝德慶,於1978至1986年間在紐約進行的「一年行為表演」,其中一個計畫「籠子」是將自己關在木製牢籠內,不交談、不閱讀、不寫作、不聽收音機或看電視。為了對照人類的生命與自然界節奏上的差異,策展團隊也將來自濟州島的火山岩岩石列在雙年展主展館四十三組參展藝術家及團體的名單當中,主展館內不時可以看到各式奇形怪狀的火山岩。濟州島是經過漫長的火山運動所形成的島嶼,地底的岩漿、壓力和熱能累積了數千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在火山爆發的片刻於數秒內劇烈釋放之後,經歷冷卻、凝固、侵蝕與漫長時間的重新塑形。

穿越五個不同世界的旅程
由此,整個展覽構想成一段穿越五個不同世界的旅程:「分子與我」、「身體連結」、「地景學習」、「宇宙改變」及「空氣表述」。
2004年成立、活躍於斯德哥爾摩的藝術家雙人組戈爾丁+塞內比(Goldin+Senneby),是由西蒙.戈爾丁(Simon Goldin)與雅各布.塞內比(Jakob Senneby)組成。他們的創作長期聚焦觀念藝術與金融資本主義之間的相互關係,以幽默詼諧的方式、虛構敘事及法律框架,對當代經濟、體制和社會倫理進行敏銳的制度批判。他們的作品〈樹脂池〉在第一展廳用2噸的樹脂以不規則圓形切面的方式層疊,大面積地佔據展場地板,琥珀色的光滑表面既吸引人卻又阻礙了觀眾的通行,指涉樹脂的療癒能力做為獲得利益的材料,以此討論過度的使用與治療後如何轉變成有害的過程。

「生命面具」是菲律賓藝術家基麗.達萊納(Kiri Dalena)自2013年開始的攝影計畫,她的作品關注菲律賓在國家暴力下的喪親經驗,以及語言與政治現實如何被詮釋。達萊納以受訪者的臉部製作白色面具,並且在他們的生活空間中進行拍攝。臉上的面具讓拍攝者得以擺脫身分及自我意識,雖然臉部被遮蔽,但我們仍可以從照片中受訪者的肢體與場域觀察他們之間的關係。她展出的另一系列作品「被抹除的標語」蒐集了一百卅張街頭抗議的紀錄照片,並以數位修圖的方式將標語牌與橫幅上的文字抹除。空白的標語牌令人想起過去被審查和抹去的歷史;然而,達萊納表明源自於對現實的憤怒,同時透過抹除呈現藝術家想要卸下重擔的心情。
第二展廳中,新加坡藝術家王良吟(Amanda Heng)的長期攝影系列作品「另一個女人」涵蓋1996年、2014年、2023年等不同年代的階段創作。這個計畫起因自王良吟的母親,要求她拍攝一張未來要用的遺照,然而藝術家沒有按照母親的意願,反而邀請母親一起入鏡、參與她的拍攝。影像中這對母女相互凝視、擁抱、表現身體之間親密的觸碰,深刻地表現兩個人隨著時間、身分、衰老及生命歷程的改變所帶來的反思。巴勒斯坦藝術家莫納.本雅明(Mona Benyamin)的錄像作品借用電視搞笑劇的形式語彙,探討被持續佔領下巴勒斯坦人的荒誕日常。他以自家做為舞台邀請父母擔任表演者,在作品〈天堂裡的麻煩〉中,她的父母以一系列日常且滑稽的對話穿插著對1948年「災難日」(Nakba)巴勒斯坦人流亡的回憶。
韓國傳統的薩滿成巫儀式準備過程中,準巫師會前往信徒的家中募集黃銅、鐵製餐具(如筷子、湯匙、銅碗等)這個過程被稱作「乞鐵」(쇠걸립)。隨後,巫師會將收集到的金屬熔化,用來打造作法時的神刀、法鈴等「巫具」。第三展廳中,韓國藝術家權炳俊與朴贊景合作的空間聲音裝置作品〈正火〉,將全羅南道居民捐贈的金屬熔煉成不同造形的樂器及聲音機械動力裝置,他們認為這些金屬的敲擊與震動能夠傳遞人們的願望,並將大眾連結在一起。瑞典藝術家尼娜.卡內爾(Nina Canell)改造工業用的輸送帶,將石頭、電池、錢幣、玻璃球及各種自然與生活物件任其隨機地在輸送帶的滾輪上旋轉與碰撞。她將充滿廢棄感和日常碎屑的輸送帶命名為〈死靈法師〉,隱喻著將這些失去原本功能的「死亡物件」重新編排、傳輸,並在展覽空間中賦予它們某種精神性或動態的「死而復生」。
在最後的第五展廳中,〈不完全是BPM(羅茲變奏曲)〉是美國藝術家賈桂琳.清美.寇克(Jacqueline Kiyomi Gork)的實驗性裝置作品,透過同步膨脹和吐氣的透明乙烯基充氣結構形塑動態聽覺空間;聲音則與藝術家Rrose合作,以催眠感的鼓點和迴圈,與觀者身體產生律動共鳴。她們將展覽打造成一個「被解構的夜店空間」,利用鼓點、相位變移的循環音樂(Phase-shifting loops),以及鼓風機抽氣時的物理反饋和塑膠碎裂聲,讓空間如同建築般隨聲音節奏「呼吸」起伏。(全文閱讀618期藝術家雜誌)
【11月專輯│2026秋季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