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歌唱,又為何發聲
2026年釜山雙年展「異議合唱」
這是一場沒有指揮的合唱,眾多聲音紛雜交錯,卻也彼此包容。它邀請人們側耳傾聽那些在官方敘事之下依然持續存在的聲音。──2026年釜山雙年展藝術總監阿瑪爾.哈拉夫(Amal Khalaf)、伊芙琳.西蒙斯(Evelyn Simons)
釜山是韓國第二大城市,位於朝鮮半島東南部,不僅是韓國最大的海港城市,亦承載著不同時代的社會記憶。1950年代韓戰期間,釜山曾是韓國的臨時首都,收容大量南下避難的民眾,成為許多電影與文學作品中尋求庇護、安身立命的象徵;1960年代至1970年代隨著工業化發展,釜山逐漸成為重要的工業及貿易中心,吸引各地人口匯聚,港口城市的形象也愈發鮮明。然而,這座曾因戰爭和產業發展吸引人們前來的城市,如今卻面臨人口外移與高齡化的挑戰。對於持續以釜山的地方認同做為策展思考起點的釜山雙年展而言,又該從什麼角度重新觀看這座城市?
今年釜山雙年展由阿瑪爾.哈拉夫和伊芙琳.西蒙斯共同擔任藝術總監,兩人以「異議合唱」(Dissident Chorus)為題,將兩個看似矛盾的詞彙並置為一種觀看視角:Dissident帶有對既有權威、主流秩序或制度提出質疑與挑戰的意味;Chorus則關乎眾多聲音的齊發,又或是不同個體的共同發聲。然而,當不同聲音不願屈就於同一套秩序時,還有可能形成一場合唱嗎?哈拉夫和西蒙斯藉此提出一幅容納不同觀點與創作形式的藝術圖景,試圖在不消弭彼此差異的前提下,讓來自不同文化背景及社會處境的聲音得以交會,並重新思考既有的權力關係與發聲方式。此次雙年展亦可見她們對跨領域合作和特定場域創作的重視,廿二個國家的四十六位╱組參展藝術家及團隊帶來的作品中,便有約七成作品為委託創作的新作。
展場方面,除了主要場館釜山現代美術館,亦延伸至位於影島的釜山南高中舊址和OneZ空間(Space OneZ)。後兩者與釜山現代美術館相距約卅分鐘車程,雖然在雙年展舉辦期間會安排接駁車定時往返,但展場之間的移動仍須耗費不少時間,尤其是釜山南高中舊址和OneZ空間亦相距一段距離。穿梭於不同展區的過程雖說可以靜心觀看沿途城市風景,然而漫長的車程難免消耗觀展的時間與精力。不過,在實際走入這兩處首次納入雙年展的場地後,疲憊的身心反倒異常振奮,其獨特的空間條件和作品配置,可以說是最能呼應「異議合唱」策展概念的場域。
舊校舍裡的規訓與發聲
釜山南高中舊址坐落於影島面海的山坡上,隨著影島地區高中適學人口減少,學校已於今年2月搬遷至新興住宅及商業發展地段的江西區鳴旨,校園原址的未來用途至今仍不明確,彷彿時間在此按下了暫停鍵。也因此,在走進這處依地勢而建的校園時,包含教室、走廊和連接不同建築的空橋,依舊可見近七十年學校生活留下的痕跡。步入校園建築前,遠遠便能看到設置於沙地上的作品。阿里亞斯卡爾.阿巴卡斯(Aliaskar Abarkas)的〈咒語〉位於長長的階梯下方,遠看像是一道守護場域的符號,走近才會發現是藝術家邀請當地居民共同縫製、排列的大型織物裝置,而兩端閒置的球門則提供線索,讓人推敲出這片沙地曾經做為足球場的用途。阿巴卡斯將集體勞動的過程融入創作中,同時亦將這道圖案視為樂譜,於雙年展開幕週末透過韓國傳統竹笛大笒的演奏,讓視覺圖案轉化為聽覺經驗,也帶動這片閒置的校園再次成為人們聚集、活動的地方。

學校是傳授知識的場所,尤其高中階段正值青少年逐漸建立自我認知、探索自身定位的時期,學校制式的課程、制度和日常規範,乃至教育者的價值觀,皆可能在無形中影響並改變學生的思想與行為。展場選址此處,便有意透過作品思索在既有教育體系的規範下,是否還有其他獲取知識和認識世界的途徑。例如聲音藝術團體Ultra-red的「集體聆聽的操作程序」計畫,在不同教室中,有的課桌椅隨意疊放,有的則如一般上課情景般整齊排列。他們藉由教室內的海報,以文字呈現過往在柏林、奧斯陸等城市發展的聆聽方法及活動情境,並在釜山執行的計畫中利用設置於建築外的麥克風將城市的環境聲響傳入教室,讓觀眾在聆聽、書寫與交流的過程中重新認識所處的環境。法蒂瑪.卡利姆.汗(Fatima Kaleem Khan)從日常生活中的物件和圖象出發,探討看似理所當然的行為規範背後所涉及的社會權力與制度影響。〈灑出的牛奶〉以手繪插畫、刺繡、蕾絲及人造髮絲裝飾早餐麥片盒,並結合白板上的人物繪畫與錄像作品揭示學校、家庭和電視肥皂劇如何共同形塑社會對女性的期待。而麥片盒上隱約露出的法吉(Fauji)商標,則指向與巴基斯坦軍方企業體系關係密切的品牌,藉此揭露日常商品和國家權力之間潛藏的關聯。

釜山南高中舊址的展品大多分布於不同教室,原有的格局讓作品形成相對獨立的觀看經驗,同時也讓人難以忽略這些空間原有的用途。蒙古藝術家揚贊霍羅爾.額爾德內巴雅爾(Jantsankhorol Erdenebayar)直接利用廢棄教室做為整件作品的舞台,他將牆面漆成灰色,並以木材、金屬、人造毛皮等材料改造十五張椅子,排列成等待學生入座的模樣。其中一張椅子取自烏蘭巴托的露天市場,教室裡也播放著當地市場的環境錄音,額爾德內巴雅爾藉由這些日常物件和聲響,連結蒙古社會的生活經驗及教育體系中延續至今的蘇聯時代影響,思索個人記憶、地方知識與制度之間的關係。

2022年於釜山成立的「民眾歌謠資料庫」,此次分別在釜山南高中舊址與釜山現代美術館展出,呈現韓國民眾歌謠相關的錄音、樂譜、書籍及演出紀錄。在舊校舍的教室裡,牆面和窗戶皆貼滿海報與出版品封面,課桌椅上則擺放書籍、文獻及耳機,宛如一處臨時社區中心。即便看不懂韓文,觀眾仍能從海報上的圖象與編排感受到鮮明的抗爭意味,然而教室卻異常安靜,必須戴上耳機才能聽到那些曾伴隨韓國民主化運動、學生及勞工運動的激昂歌聲。同樣關注聲音的保存,恩基西(Nkisi)的〈異常指數:超聲學祭壇〉則從錄音技術和殖民歷史的關係切入,思考聲音被記錄的同時可能會失去什麼。蠟筒曾被廣泛運用於民族誌研究,殖民時期的研究者透過錄音技術記錄不同社群的語言、歌曲與儀式,卻也讓這些聲音脫離原有的文化脈絡。她在舊校舍兩側樓梯的交會處設置圓形不鏽鋼平台並堆放大量蠟筒,利用振動裝置使金屬共振,傳出刮痕造成的雜音、失真的播放聲響及難以辨識的人聲。這些通常被視為技術缺陷的雜訊,在作品中反而成為重新思考聲音檔案及其保存方式的線索。
釜山南高中舊址展區的作品多半關注知識的形成、傳遞與保存,以及教育制度和社會權力如何影響人們認識世界。即使離開校園多年,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和判斷仍可能受到過往所接受的教育與社會規範左右,而展區中的作品便提供一個重新回到學校、反思過往慣習的契機。(全文閱讀618期藝術家雜誌)
【11月專輯│2026秋季雙年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