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與天才之間,誰在敘事?
理查德.達德:超越貝特倫
倫敦皇家藝術學院/2026年7月25日~10月25日
瘋狂究竟是創造力的燃料,還是藝術史學者在論述時方便用來歸類流派的標籤?當一位畫家因弒父而被監禁四十二年,我們該如何在他身後留下的作品前,將「心理疾病」與「美學脈絡」梳理出一個合理的論點?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Academy of Arts)策畫的「理查德.達德:超越貝特倫」,正是在這一連串詰問中,試圖為維多利亞時代畫家理查德.達德(Richard Dadd)重新回答這些問題。
從皇家藝術學院學生到貝特倫的囚徒
此次展覽由著有《理查德.達德:藝術家與瘋人院》(Richard Dadd: The Artist and the Asylum)的藝術史學家尼可拉斯.特羅曼斯(Nicholas Tromans)和皇家藝術學院副策展人希爾維.布魯辛(Sylvie Broussine)共同策畫,匯集一系列油彩、水彩、素描及私人物件,是自1974年泰德美術館(Tate Gallery,現泰德英國美術館)的展覽之後,該藝術家規模最大的回顧展。
達德在十九歲考進皇家藝術學院附設美術學校(Royal Academy Schools),在校表現優秀,並與奧古斯塔斯.艾格(Augustus Egg)和威廉.鮑威爾.弗里斯(William Powell Frith)等同儕組成青年藝術家團體「小圈子」(The Clique)。這個團體摒棄學院派的審美觀,更推崇如威廉.霍加斯(William Hogarth)的日常風俗畫,希望以迷人又詼諧的題材吸引藏家青睞。這股與學院體制唱反調的創作能量,卻在達德弒父悲劇發生後無以為繼,團體隨之解散。也正因如此,部分藝術史學家將達德歸類為「局外人藝術家」(Outsider Artist)的做法,顯然只側重他的精神病史,而忽略一個關鍵事實:達德受過完整的學院訓練,是名副其實的「圈內人」,與其他未經正規訓練、受精神疾病影響的素人藝術家不能一概而論。
紐哈芬耶魯大學英國藝術中心(Yale Centre for British Art)藏
1842年,達德受邀擔任隨行畫家,陪同前紐波特(Newport)市長湯瑪斯.菲利普斯(Thomas Phillips)遊歷義大利、希臘、土耳其、敘利亞與埃及等地。他在給友人的信中,仔細描述沿途所見的教堂、高山、動物和藝術作品帶給他的震動:「我親眼目睹地球上的所有美景,我內心有多麼激動。繁華的大都市、巍峨的高山、浩瀚的雲海、湛藍的天空,彷彿用最絢麗的色彩書寫著永恆的象徵。」
然而,正是這場橫跨東地中海的壯遊,成為他精神狀態崩解的轉折點。旅途中他的情緒開始出現異常,逐漸浮現暴力與妄想的徵兆,甚至自認收到古埃及冥界之王歐西里斯(Osiris)的訊息。隔年達德被送回英國治療,父親將他帶往英格蘭南部肯特郡科巴姆(Cobham)休養。可惜同年8月他的病情急轉直下,認定父親是魔鬼的化身,並持刀將其殺害。1844年他被收容於貝特倫醫院(Bethlem Hospital)的刑事精神病人專區,1864年轉往新落成的布羅德莫爾醫院(Broadmoor Hospital),直至1886年因肺結核病逝於此。整整四十二年的監禁生涯,橫跨了他創作生命的絕大部分時間。
面對精神疾病這一核心議題,策展團隊採取相對謹慎的敘事策略,包含淡化他的醫療紀錄,僅以簡短篇幅提及所犯下的罪行,用意在將觀眾的目光重新導向達德做為「藝術家」的身分,而非停留在「精神病人」的標籤上。與此同時,館方特別邀請貝特倫醫院內的藝術家團體以及英國藝術委員會成員組成「敏感審查小組」(sensitivity panel),為展廳文字提供建議;英國國家醫療服務系統(NHS)亦提供支援服務,並在展場內特別設置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這些用心皆意在建立藝術、精神疾病與治療更正面的對話管道,重新審視達德獨特的藝術遺產。

理查德.達德 精靈伐木工的漂亮出擊 1855-1864 油彩畫布 54×39.4cm 泰德美術館藏
(Photo: Tate)
仙靈幻境與微觀世界
展覽以編年方式鋪陳,開篇是達德學生時代對家族成員細膩溫柔的水彩速寫,年輕的他對水彩技法和肖像主題的掌握,此時已見雛形。值得留意的是,達德的幾位兄弟姊妹中,也有兩位患有與他相似的疾病。這一家族性遺傳的陰影,終究為這個家庭留下難以抹滅的創傷。

理查德.達德 沉睡的緹坦妮雅 1841 油彩畫布 64.8×77.5cm 巴黎羅浮宮藏
©GrandPalaisRmn (musée du Louvre) / Jean-Gilles Berizzi
維多利亞時代的畫家對靈界與仙女等題材情有獨鍾,這股浪漫主義風潮,一方面源於19世紀初學界對莎士比亞戲劇的重新重視,另一方面也折射出時人面對工業化、都市化衝擊時的焦慮,轉而寄情於對田園自然的嚮往。莎翁筆下的《仲夏夜之夢》和《暴風雨》,活靈活現的仙界世界帶給許多藝術家源源不絕的靈感。達德同樣為此題材著迷,例如〈沉睡的緹坦妮雅〉一作即是描繪《仲夏夜之夢》第二幕第二場中的場景。畫面中戲劇性的光線處理與繁密的仙靈群像不僅預示他日後的創作手法,更證明達德對仙靈幻境的迷戀並非監禁之後才萌發,而是他在自由狀態下便已展開的創作母題。(全文閱讀617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