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致全世界的禮物──法國歡慶攝影發明兩百週年

攝影，致全世界的禮物

法國歡慶攝影發明兩百週年

　法國文化部自今年9月1日起，正式推出為期一年（至2027年9月30日）歡慶「攝影發明兩百週年」的全國活動，邀請所有藝術文化與教育機構提出專案，並可申請「攝影發明200週年國家標誌」。為了領導此一盛會，同時思索攝影發明的源起及其歷史研究問題，邀請19世紀攝影史專家暨巴黎羅浮宮策展人多明妮克．德馮―雷奧爾（Dominique de Font-Réaulx）主持，成立一個由五位攝影史學家、大學教授及策展人組成的科學藝術委員會，分別是：巴黎索邦第一大學（Université Paris 1 Panthéon-Sorbonne）攝影史教授米歇爾．波瓦韋爾（Michel Poivert）與皮耶．辛加拉韋盧（Pierre Singaravélou）、副教授埃莉諾．夏林（Éléonore Challine）、新索邦大學（Université Sorbonne Nouvelle）教授安東尼奧．梭邁尼（Antonio Somaini），以及龐畢度中心法蘭西島大區分館―藝術工廠（Centre Pompidou Francilien - fabrique de l'art）館長暨策展人阿萊西亞．法伯（Alexia Fabre）。委員會除了負責篩選獲國家標誌的上千件文化與教育活動、擔任不同公共藝術專案的評審、規畫出版歷史專書《攝影》（PHOTOgraphies）之外，他們在接獲任命後，於2024年11月共同發表〈攝影兩百週年宣言〉（Manifeste pour le Bicentenaire de la Photographie），奠定此次全國活動的四大主題：「攝影誕生兩百週年的歷史是一段全球人們共享的歷史」、「攝影在藝術、科學、社會、政治和教育上的多重用途」、「攝影的發明如何顛覆人們與現實的關係，如同當今的人工智慧革命」，以及「攝影的未來」。

　本文遂從歷史的角度探討攝影發明的多重說法，它同時解釋了法國與攝影之間的緊密關聯。這段探索攝影發明史的背景，亦呈現出攝影在社會活動產生的多方用途，尤其是在新聞傳播媒體領域，間接改變我們跟現實的關係，至今累積了大量的影像資產。如何保存、研究、使用這些遺產，也成為法國文化部近十幾年來重要的文化策略之一，而人工智慧（AI）科技帶來的資訊處理革命，似乎在其中能夠扮演相當關鍵的角色。

攝影術紛紜的發明源起
　法國長年以來，攝影的發明眾說紛紜，出現許多矛盾、相互衝突的日期與活動，其中最知名的應該是法國物理學家、議員法蘭索瓦．阿拉戈（François Arago）於1839年1月7日向法國科學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展示路易．達蓋爾（Louis Daguerre）的發明「達蓋爾銀版攝影法」（daguerreotype），並成功說服法國政府購買這項「專利」將之「贈予全世界」。基於這項重要、慷慨的政治舉措，法國在1889年、1939年和1989年曾分別舉辦「攝影五十週年」、「攝影一百週年」及「攝影一百五十週年」慶典。然而，法國攝影史學家與文資專家皮耶―喬治．海曼（Pierre-Georges Harmant）在1960年的《相機》（Camera）雜誌發表的〈1839光明之年〉（Anno Lucis 1839）文中宣稱，經過他的歷史研究，在1839年當時至少就有廿四名人士聲稱自己才是攝影技術的發明者。

　達蓋爾銀版攝影法，事實上是改良自另一位法國發明家約瑟夫．尼瑟弗．尼耶普斯（Joseph Nicéphore Niépce）的「日光成像」（héliographie）技術，它產生的是一種沒有負片的正像，因此無法被複數地沖印重製。兩年後，由英國發明家達伯（William Henry Fox Talbot）發表的「卡羅式照相法」（calotype）則是在紙上塗上氯化銀再曝光而得到所謂的負片，可以透過直接接觸印相的過程獲得數張正像，它才是當今攝影技術和產業的基礎。

　而法國今年歡慶的是哪一項攝影發明盛事呢？埃莉諾．夏林在其負責的攝影史學半年刊《Photographica》2025年10月號特刊〈將至兩百年―攝影再創〉（Bientôt 200 ans. La photographie inventée）的前言中開門見山：「2026至2027年，法國歡慶的『攝影發明兩百週年』，指的是史上第一張攝影影像，即尼瑟弗．尼耶普斯的〈勒格拉窗外風景〉（Point de vue du Gras）〔的誕生〕。」即便當今學術界已有共識，認為尼瑟弗．尼耶普斯才是攝影之父，夏林在文中也指出攝影發明的年代其實難以定論，而我們一貫以〈勒格拉窗外風景〉這件作品的創作年代為標準，正是因為它是尼瑟弗．尼耶普斯遺留至今的所有實驗中最早完成的（但或許不是第一件）作品。

　雖然格恩斯海姆重新找到史上第一張攝影作品，它的創作年代長期以來卻爭議不斷。首先需要解釋的是〈勒格拉窗外風景〉在英國出現的原因：尼瑟弗．尼耶普斯在1827年來到英國向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介紹他的發明，希望可以得到學會的認可並申請專利，儘管他當年沒有成功說服皇家學會，卻獲得英國科學家好友法蘭西斯．鮑爾（Francis Bauer）全力支持，鼓勵他繼續研究。為了感謝鮑爾，尼瑟弗．尼耶普斯在回法國前將這件作品贈送給他。鮑爾當時在攝影框後的厚紙板上，親筆寫下「首張受光線作用得到的自發性永久影像，1827年」。然而，格恩斯海姆在研究尼瑟弗．尼耶普斯和家人的信件往來後，最初宣稱該作的創作年代應該是1826年，因為他在該年購置新的暗箱，還訂購了多片錫板預計進行實驗，格恩斯海姆認為，1827年證明的只是尼瑟弗．尼耶普斯來到英國、將該作送給鮑爾的年分。格恩斯海姆在文中定義了為什麼這張需要傾斜30°至45°，且要在強烈的側光下才可以稍稍看到板面上的影像會是世上第一張攝影作品：「攝影必須是透過『暗箱』所得到的『穩定影像』，這是當今法國學術界也都同意的定義。」

　但是格恩斯海姆在1982年決定改變說法，對外宣稱他最終同意皮耶─喬治．海曼和保羅．馬黎利耶（Paul Marillier）在1967年於《攝影月刊》（The Photographic Journal）4月號發表的文章〈對於世上第一張攝影照片的某些想法〉（Some Thoughts on the World's First Photograph）中提出的定論，認為〈勒格拉窗外風景〉應是在1827年年初實驗完成。自此從1980年代起，攝影學術各界形成共識，認為史上第一張攝影影像的創作年代應該是1827年。我們或許永遠無法知道哪一年才是〈勒格拉窗外風景〉正確的創作年代，這同時也使法國文化部此次以謹慎的態度，選擇自2026至2027年的跨年模式歡慶攝影發明兩百週年活動。

攝影多元的用途與遺產形式
　即便攝影發明或是史上第一張攝影影像的創作年代（1826 / 1827）難以定論，毋庸置疑的是這類媒介在過去兩個世紀早已深深地滲透進人類社會從政治、科學、藝術到教育等不同領域，並發展出許多用途，啟發了影像產業的高度發展，進而顛覆人們與現實的關係。在藝術領域中，攝影在19世紀取代傳統肖像畫的市場，間接地促成印象畫派的形成，因為「寫實」不再是藝術中最重要的審美標準。同時，攝影能夠客觀地捕捉瞬間畫面的特質，使之成為新聞報導的最佳利器，伴隨著19世紀後期印刷業普及化而帶動資訊傳播產業興起。進入20世紀之後，無論是紀實性、人文性或客觀性流派，攝影漸漸被認可是一門獨立的藝術表現形式，並從1970年代起成為許多當代藝術家的主要創作媒材。此外，攝影影像成為推動科學、教育和商業發展的重要產業，至今隨著數位科技及智慧型手機的普及化，更完全滲透日常生活中的諸多面向，成為每個人能隨手使用的工具，簡言之，所有人都可以是專業的攝影師。

　這段「攝影平民化」的歷史進程累積了大量的影像資產，無論是藝術創作或是文獻檔案、圖書和史料。該如何予以保存、研究和推廣，促成法國政府從1980年代起思索並建構針對攝影文化資產的文化策略，並於1982年成立法國攝影遺產推廣協會（Association française pour la diffusion du patrimoine photographique），保存與研究法國政府獲得的重要攝影捐贈，它們來自許多知名的攝影師，如安德烈．科泰茲（André Kertész）、布魯諾．雷基拉爾（Bruno Réquillart）、賈克．亨利．拉帝格（Jacques Henri Lartigue）、威利．羅尼（Willy Ronis）和法蘭索瓦．柯拉（François Kollar）等，並固定在巴黎蘇利宮邸（Hôtel de Sully）舉辦攝影特展。協會在2005年解散之後，所保存的攝影遺產全數轉交給建築與遺產藏庫中心（Médiathèque de l'architecture et du patrimoine），它是法國典藏歷史古蹟、考古學文化資產和國家攝影遺產的重要機構，並保存了法國知名的「歷史古蹟攝影任務」（Mission Héliographique）的原件和出版品。

「歷史古蹟攝影任務」是法國國立歷史古蹟委員會（Commision des monuments historiques）於1851年委託亨利．勒賽克（Henri Le Secq）、古斯塔夫．勒．葛雷、奧古斯特．梅斯特拉爾（Auguste Mestral）、愛德華．巴勒德（Édouard Baldus）和希波里特．巴耶（Hippolyte Bayard）5位攝影師，進行「收集、記錄歷史古蹟與建築之攝影資料」的任務，其目的是為古蹟修復提供有效率且準確的影像資料，在攝影史上被視為世上首件最重要的國家級公共藝術攝影任務，並啟發美國農場安全管理局（FSA）1935年的「New Deal攝影任務」與法國政府1984年的「Datar攝影任務」。

　因為攝影繁複多元的功能而產生大量影像遺產，隨之衍生出保存、研究和推廣的一系列複雜議題的現象，也反映在首波獲得「攝影發明200週年國家標誌」的一百八十二件文化及教育展演活動的主題和內容之中。譬如，位於法國中部偏東的城市索恩河畔沙隆（Chalon-sur-Saône）的尼瑟弗．尼耶普斯攝影博物館（Musée Nicéphore Niépce）從館藏出發，於2027年3月推出兩檔特展「太陽神的印跡（1826-1827）─尼耶普斯發明攝影！」和「沙洛納的攝影先鋒，1845-1860」，爬梳19世紀中期不同的攝影發明技術與發明者。更難得的是，在法國文化部和駐美大使的支持下，德州奧斯汀大學哈利．蘭索姆中心同意特別出借〈勒格拉窗外風景〉，自2027年4月底至6月底在尼瑟弗．尼耶普斯攝影博物館展出。這次歸鄉的機會，讓許多法國觀眾得以首次親眼欣賞這張「史上第一張攝影影像」。此外，巴黎羅浮宮在11月舉辦「羅浮宮攝影」，預計展出三百張以上、以羅浮宮為主角的攝影作品；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BnF）是這波獲得國家標誌、在國外舉辦文化活動的重要機構之一，此次跟美國沃斯堡金貝爾美術館（Kimbell Art Museum）合作，於10月越洋展出「攝影的第一個世紀：法國國家圖書館典藏傑作」。（全文閱讀617期藝術家雜誌）

【10月專輯│攝影誕生兩百週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