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座教堂
第十六屆歐洲聲言展於德國魯爾區的都市計畫實驗
時序進入6月,德國迎來炎熱且漫長的夏季,城市迸發出沉睡已久的生命力,處處充滿活躍生機和律動。白熾的日光照耀大地,事物顯得乾燥且清晰,直到晚間9時天色依然明亮,襯著粉霞渲染出魔幻永恆的媚豔。在斜陽夕照下、樂隊歌聲中,第十六屆歐洲聲言展於魯爾區(Ruhrgebiet)大城埃森(Essen)空曠的廢棄工業區緩緩拉開序幕。
歐洲聲言展(Manifesta)是一項遊牧式的城市雙年展,自1996年開辦以來,展覽固定每兩年在歐洲不同國家和地區舉辦,主題聚焦年度城市的在地議題。為了貼近主辦地的社群,組織人員除了阿姆斯特丹總部的團隊,還有歐洲活躍的藝術人、展覽所在地的學者、藝術家和策展人等,每屆都創造出不同的網絡連結,產生有機的組合異動。
本屆歐洲聲言展移師德國魯爾區舉行,展區橫跨埃森、杜伊斯堡(Duisburg)、波鴻(Bochum)與蓋爾森基興(Gelsenkirchen)四地、共十二座廢棄的教堂空間,展期至10月4日。
早在五年前,魯爾區的多座城市就已聯合提案,主動向歐洲聲言展遞出橄欖枝,期待雙方有機會合作,帶動當地的產業復甦與流動。這份醞釀許久的合作契機,如今總算開花結果,展覽主題定調:「這不是一座教堂」(This is not a Church / Das ist keine Kirche),重新思考歐陸當代宗教式微現象、戰後現代城市興起,人際關係所面對的連結疏離和困窘,以及藝術翻轉都市計畫思維的可能性。
透過走訪雙年展第一現場,本文從今年歐洲聲言展的策展藍圖與實踐方法、藝術家和教堂空間的對話,以及展覽既獨立分散又和諧相扣的組成狀態等面向,試圖理解「這不是一座教堂」這段簡潔有力的否定句。這句話所挑起的,是好奇疑問也好,是對社會現象的批判也罷,或者更可以說是一個勇於想像改變、熱切傾其所能投注的行動力。

沐浴在初夏6月的陽光下,第16屆歐洲聲言展於魯爾區世界文化遺產關稅同盟煤礦業工業建築群(Zollverein)拉開序幕。此地曾是全歐洲最現代的煉焦廠,於1993年退役轉型為博物館,今年歐洲聲言展再次為龐大的廢棄廠址注入活力。
(攝影:劉蘭辰)
從魯爾區回顧戰後都市發展
近十年來,歐洲聲言展的策展方法經常從一系列田野調查入手,此屆展覽也不例外。其展覽理念來自多人團隊的企畫和構思,其中包含歐洲聲言展總監暨創辦人海德薇.菲恩(Hedwig Fijen),參與上一屆於巴塞隆納都會區展覽的西班牙建築師約瑟普.博希加斯(Josep Bohigas)此次擔任首席「創意中介者」(Creative Mediator),偕同另外七位創意中介者:英國藝評家亨利.麥力克.休斯(Henry Meyric Hughes)、德國策展人勒內.卜洛克(René Block)、波蘭策展人克里斯多夫.柯希烏丘克(Krzysztof Kościuczuk)、波蘭作家安達.羅騰貝格(Anda Rottenberg)、德國獨立策展新秀雷歐妮.赫韋格(Leonie Herweg)、英國策展人麥克.庫茲(Michael Kurtz),以及土耳其裔德國策展人古爾索伊.多格塔斯(Gürsoy Doğtaş)。
菲恩在展覽手冊中寫道:「聲言展試著創造不同情境,讓文化工作者、城市實踐家和居民共同實驗未來——以短暫性的介入為雛形,以公共空間為實驗基地。公民在此場域中不只是觀看者,也是締造願景和發揮影響力的參與者。」
帶著這份初心,策展團隊早從2023年即在魯爾區展開調研,深入了解這片曾經繁榮一時的工業廊帶。這些區域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重建後,重工業退場、人口結構轉變,加上新冠肺炎疫情對人們生活型態的衝擊,城市陷入頹圮沒落的困境。藉由認識城市的前世今生,比對不同地理資訊地圖中重疊交錯的城廓烙印在土地的肌理,這些發展其實累積了光陰歲月,縱使時空遠去,歷史的紋路仍依稀可見。
根據策展團隊研究分析,戰後重建的魯爾區有兩大都會特色:分散的聚落與銜接薄弱的大眾運輸路線。魯爾區的市鎮相當分散,環繞著礦區建起一個又一個的中小型聚落;相較於巴塞隆納、上海、墨爾本等中心向外輻射狀的城市設計,魯爾區呈現去中心化的結構。此外,由於被炸毀的區域散落各處,戰後重建的聚落呈破碎化發展,區域和區域之間也未密集覆蓋地鐵路線,導致區域難以橫向連結。
博希加斯在策展論述中引用美國社會學家桑內特(Richard Sennett)的文章指出:「『距離』是現代都市的病徵。」
魯爾區碎片式的發展結構,間接導致經濟發展遲滯、高於德國平均的失業率和中學輟學比例,衍生出社會對立與分化衝突。產業式微、外來移民融入困難、城市功能脆弱性……,這些似乎成為魯爾區的病源。不過,在慘淡的情況之中仍存在強勁的生命力,博希加斯認為,魯爾工業區根深蒂固的工人力量創造了在地結社的獨特韌性,是為城市轉型不可忽視的草根力量,而如何串聯這股匯流則是策展團隊關注的重點。
解方?當代教堂和教會
在這屆歐洲聲言展規畫中,策展團隊採取因地制宜的理念,他們運用既存空間資源和原生的社會關係,而非移植一套外來建設。依循這套策略,團隊將焦點投射到分散城際間的聚落核心—「教堂」。
教堂穩固了社區鄰里的關係,是人們交誼感情、建立支援體系、交換資源與資訊的集會場所。戰後魯爾區面臨沉重的集體認同問題,戰敗的經濟壓力,加上人們背負的納粹罪惡感,讓社會亟需尋求一種釐清自我認同的新方法。因此,許多地區開始透過教會,凝聚眾人對於社區的共識,讓教堂成為一種療癒和修補的空間。於此同時,魯爾區成立了天主教教區,首位主教弗朗茲.亨斯巴赫(Franz Hengsbach)提出「拖鞋教堂」(Pantoffelkirche)的概念,鼓勵民眾無須盛裝出席,只要著居家便服就能輕鬆自在地融入,提倡貼近俗民生活的禮拜空間。當地有近五成以上的教堂建於冷戰時期,除了有社區聯誼功能,也呈現出戰後現代主義的美學思維;有別於哥德式教堂的繁複華麗,現代主義教堂簡單俐落的幾何線條將肅穆靜謐的氛圍昇華成無限,具有超時空的美感。

波鴻聖安娜教堂(St. Anna)外觀一景
©Claudia Dreyssee

卡特琳娜.利索文科(Kateryna Lysovenko)〈移民海浪〉於聖安娜教堂大廳一景
(攝影:劉蘭辰)
然而隨著戰後嬰兒潮世代凋零,教會人口逐漸減少,許多教堂因為人口流失、地區經濟衰弱,面臨拆遷或改作商業用途的命運。宗教式微不僅僅是魯爾區的情況,也反映歐陸的集體狀態,荷蘭馬斯垂克著名的「天堂書店」(Boekhandel Dominicanen)即是教堂轉型一例。據統計,未來十年德國將近一半的教堂將失去宗教功能,策展團隊於是提問:如何把這些承載不同世代集體記憶的場域轉化為社區共享的空間,解決社會分化、缺乏動能,以及人際往來淡漠和孤獨感等問題?
深入社區的替代空間
教堂深入社區的特點,讓此次歐洲聲言展不僅是吸引外來觀眾的藝術活動,更是邀請在地民眾活化社區、集思廣益的平台。換句話說,這不只是一場藝術圈內狂歡的雙年展,也是一場獻給當地居民的都市實驗計畫,提供跨世代民眾共同想像超越日常、不一樣的居住空間。
這些教堂有些仍有宗教活動,有些卻早已棄置許久,或無法在Google Map搜尋定位。透過藝術與策展,彷彿賦予它們新的當代意義,重啟這些被遺忘的角落。每座教堂都由一位或兩位創意中介者規畫,邀請藝術家根據空間條件或教堂的歷史背景參與製作。

湯瑪士教堂內部也開放原本隱藏在高處的管風琴閣樓,陳列裝置和錄像作品。
圖為尤蒂絲.勞姆(Judith Raum)的〈棉紡物件〉。(攝影:楊秉翰)
位於蓋爾森基興的湯瑪士教堂(Thomaskirche)除了主要教堂空間,策展人多格塔斯另將教堂旁邊附屬的堂所營造成社區客廳,邀請藝術團體凱編織鋪(Weberei Kai)進駐,提供一個讓民眾自由參與編織的溫馨天地。暖黃光線在木質空間中舒展開來,沿著毛線繽紛柔軟的線條點綴各處角落,以極具安全感的空間召喚、歡迎人們隨時加入,花點時間沉浸在個人專注的手作時刻,或成為其他參與者安穩的陪伴者,享受獨處與共享兼具的療癒時光。

潘尼克製作 可能無法預測 2026 於蓋爾森基興聖約瑟夫教堂展區一景
(攝影:劉蘭辰)
蓋爾森基興的另一展區聖約瑟夫教堂(St. Josef)由博希加斯策畫,是此次展覽中歷史最悠久的教堂。古典的新哥德式外牆覆蓋著歷史痕跡,挑高廳堂被改造成一座沒有海的沙灘,產生空間錯置的趣味與衝突感。潘尼克製作(Penique Productions)的作品〈可能無法預測〉用藍色塑膠布填充一枚巨大汽球,並讓內部地面鋪滿細沙,呈現出一種正在施工、未完待續的過渡感。走入其中,幽暗的藍光讓人霎時間搞不清楚是在教堂還是在藍色夢境所幻設的海灘艙室;在艙室中,庫洛.克勞特(Curro Claret)的作品〈這不是一張教堂長椅〉利用教堂原有木椅,與居民和學生協力打造成新的座位區,讓人們重新體驗坐在教堂長凳上所帶來的可能性。
(全文閱讀616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