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在兩千米》中的追蹤者角色
北師美術館/2026年8月25日~10月11日
導演陳芯宜近期在北師美術館展出《雲在兩千米》這件單人走動式虛擬實境(VR),搭配與之相關的前期田野調查和創作紀錄,讓觀眾有機會更深入地理解導演的思考。
這件VR作品改編自吳明益小說《苦雨之地》中的同名篇章,內容描述律師關在妻子遭遇意外離世之後,發現自己對妻子為創作小說而積極投入的雲豹及魯凱族傳說相關研究一無所知,帶著對妻子的思念與滿腹疑惑,他追隨小說和文件所留下的蹤跡,希望尋回自己來不及參與的、妻子的小說所存在的那個世界。

北師美術館「雲在兩千米」展場一景
(攝影:王世邦Anpis Wang;圖版提供:北師美術館)
我認為,要討論陳芯宜《雲在兩千米》這件VR作品,必須先行區分「北師美術館二樓展場所展出的田野調查與創作過程所處的世界」(觀眾與吳明益、陳芯宜共處的世界)、「《雲在兩千米》VR作品所建構的世界」和「律師妻子的小說所欲建構的世界」這三個世界。這三個世界雖然看似有類似的元素,像是雲豹、與雲豹相關的檔案、台灣的山脈等,但是這些元素在這三個世界中構成知識、資訊與符號網絡的方式並不相同。簡言之,這三個世界具有不同的內涵。以雲豹為例,在觀眾、小說家與導演共存的世界中,雲豹應該已經滅絕,這也是為什麼牠必須以想像的方式存在於吳明益的小說或陳芯宜的VR作品之原因,然而這個「想像」卻又成為VR作品裡,被律師妻子的執念(不管是認知上的、還是慾望上的)所創造出來的「真實」。最後這個「真實(的雲豹)」,也就是最終與阿豹交媾的雲豹,是由律師妻子的執念所創造出來的。這隻雲豹在《雲在兩千米》的故事中是被當成「未來的開端」,也就是雲豹不會只是「演化與歷史中的『過去』」,還會持續繁衍,讓故事得以繼續下去。律師則透過「回到傳說的起點」而開啟「妻子的肉身已逝,意識卻持續存在的未來」──換句話說,律師直到這個時候才能接受妻子已經去世的事實。
只有清楚區分這三個世界,才能斬斷將VR作品的敘事與二樓展場中所有影音文獻在因果關係上的偷渡,避免觀眾所處的世界成為一個夢遊者的世界。也只有這樣做,我們才得以在這篇文章重新出發,成為「追隨妻子意識軌跡的追蹤者(律師)的追蹤者(做為觀眾的我們)」。
追蹤者
「追蹤者」是《雲在兩千米》VR作品所設定的獨特角色。律師是主要的追蹤者,追索著他的妻子在寫小說時所涉入的世界,而做為觀眾的我們,則是另一個追蹤者,必須在每個時刻都能夠清楚地分辨,這個時候在場中的我們的身分到底是律師,還是做為觀眾的自己。
區分律師與觀眾這兩個角色的不同,對於追蹤者這種角色的設定來說,特別重要。VR的起始場景,我們處於仿若台北西門町的十字路口,周圍的行人來來去去,但很容易便能認出身旁由莫子儀扮演的律師就是該場景中最重要的角色,只有他的面貌清楚且行動自由。在街口等紅燈時,我們不需要一直站定在原處,可以在有限的空間中四處走動,觀察律師周圍其他行人的姿態和表情。在觀察這些行人時,我們很清楚知道自己並未處在「律師」角色的設定裡,我們就是「做為觀眾的我們自己」。做為觀眾的我們在這裡遇到的,可以稱為「追蹤者難題」:一方面由於我們不是律師,所以須猜測律師這個時候可能在想什麼或者心情為何,另一方面也須發展出對於「律師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個關於律師身處的「環境(脈絡)」之理解。簡單地說,在資訊收集的層面上,追蹤者有著比被追蹤者更大的複雜性負擔,因為追蹤者必須同時處理來自「做為動機的被追蹤者心理狀態╱做為脈絡的被追蹤者身處的環境」這個理解對象時的雙重要求。理解的(詮釋學的)循環必須建立這樣的區分的封閉性,試著在這個封閉的空間中,將對象(或更認知地說,現象)建構出來。要是「動機╱脈絡」這組區分的兩邊都缺乏足夠的資訊,那追蹤者就會近乎全然的無知,便需要花更多時間處理動機和脈絡之間相互依賴的關係。這是做為觀眾的我們為什麼在開場的十字路口緊盯著律師之外,還會四處張望、甚至到處走動、觀察的原因,因為想要了解律師到底在想什麼,也想知道為什麼律師出現在這裡,而「這裡」之於律師的出現又意味著什麼。(全文閱讀616期藝術家雜誌)


陳芯宜 雲在兩千米 2025 單人6dof走動式VR 62'00" 劇照
(圖版提供:行者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