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真實的距離
介於藝術影片之間基金會的威尼斯第三部曲「三伏天」
威尼斯奧斯佩達萊托醫院舊址/2026年5月6日~11月22日
藝術人在威尼斯雙年展期間總會互相交換看展心得,暗暗希望在各個國家館、衛星展鋪天蓋地的廣宣之下,能夠手握一本內行人的觀展指南。畢竟雙年展期間人在威尼斯的精力有限,而展覽卻似無盡無窮。除了相信自己的直覺之外,比起媒體上的付費報導,同好間口耳相傳的觀展清單才是真正的明珠。然而看展看久了總是會遇到遺珠,我過去未能親見的「半影」、「濃霧」便是,所幸這次我看到了「三伏天」。
由介於藝術影片之間基金會(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於2026年威尼斯雙年展期間推出的大型聯展「三伏天」,為觀眾帶來八件全新、委託製作的錄像作品,探討當代社會在戰爭、科技、生態危機與資訊過載下的感知狀態。「三伏天」同時也是「未定三部曲」的最終章,前兩章「半影」、「濃霧」分別在2022年與2024年的威尼斯雙年展期間展出。綜觀來看,這三檔展覽不只是接連三次的聯展,更是一場歷時六年的長期策展計畫,由介於藝術影片之間基金會藝術總監亞歷山卓.拉伯提尼(Alessandro Rabottini)與策展人李奧納多.比格奇(Leonardo Bigazzi)擔綱。六年下來,三部曲總共委託製作廿四件全新的動態影像作品,由廿九位國際藝術家參與其中。三檔展覽都在威尼斯城堡區(Castello)的奧斯佩達萊托醫院舊址(Complesso dell'Ospedaletto)展出,該址在建築團隊2050+的巧思設計下,隨著每次展覽重新配置,一再化身為電影式建築(cinematic architecture)。

賈妮斯.拉法 寶貝,我永遠屬於你 2026 於「三伏天」展場一景
(攝影:陳宜艷)
展名原文Canicula在拉丁文中意指一年中最熱的幾天,這樣的日子被稱作「狗日」,在中文世界我們稱之為「三伏天」。這是歐洲史上最熱的夏天,同時也是威尼斯雙年展國際議題衝突最白熱化的一年。在體感溫度與國際衝突持續升溫的夾擊下,人人都成了刀俎上的魚肉,藝術還有餘力去應對迫近的現實威脅嗎?不過,「三伏天」的第一件作品〈寶貝,我永遠屬於你〉便是一則犧牲和肉身的寓言。
展場的紅光像是要吞噬、消融一切,這是狗日的豔陽,也是末日審判的烈焰。賈妮斯.拉法(Janis Rafa)的〈寶貝,我永遠屬於你〉位在醫院舊址內的巴洛克教堂中,熾熱的紅光與錄像作品冷調的畫面形成強烈對比。拉法用畫面及聲光編織了一個怪誕卻又極其詩意的故事:在肉品冷凍加工廠遇見狂歡的人群、狂暴啃食肉塊的野狗,工人搬運的肉塊究竟是人還是牲畜?在生與死、人與非人模糊的邊界間,一顆被華麗裝飾的牛頭使屠宰和獻祭重疊,亦讓人重新想起所謂活著就是仰賴其他生命的犧牲。然而現代社會藉著戴上工業化的手套與之拉開距離,將「殺戮」輕描淡寫成加工鏈上的一滴血漬。拉法藉這件作品在「三伏天」的開場向觀眾丟出一個大哉問:生命的重量。

王裕言 無聊的十億年(局部) 2026 於「三伏天」展場一景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
Photo ©Marco Cappelletti and Giuseppe Miotto / Marco Cappelletti Studio
第二件作品為王裕言的單頻道錄像〈無聊的十億年〉,被安置在醫院舊址的太平間,全片取材自網路現成影像(found footage)。破碎的影像敘事在有生命與無生命間來回跳躍,而畫面素材中,機器人、機器狗的形態和外貌被不斷改良,愈來愈像有機體,挑逗著觀眾敏感的神經。王裕言透過十四分鐘的現成素材剪接提出質疑:當機器被設計得愈來愈像生命系統,人類卻反過來調整自身的行為、環境和感知以適應機械邏輯。而弔詭的是,這一切看似蓬勃發展、充滿「生命力」,實則大量消耗生命與能量,將人類社會推向過載及崩潰的邊緣。

馬西莫.達諾飛、馬汀娜.帕壬提 二十四幅風景+一個願景 2026 於「三伏天」展場一景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d Fondazione In Between Art Film.
Photo ©Marco Cappelletti and Giuseppe Miotto / Marco Cappelletti Studio
同樣運用多段隨機素材拼湊剪接的〈二十四幅風景+一個願景〉,創造的則是一篇宛若《啟示錄》的當代史詩。馬西莫.達諾飛(Massimo D'Anolfi)與馬汀娜.帕壬提(Martina Parenti)將兩人廿多年來拍攝於不同地域、社群以及檔案中的紀錄影像重新剪接,串聯成一個從19世紀末延續至今的敘事。三頻道全景式的銀幕將觀眾包覆其中,為時六十八分鐘的觀影經驗就像是置身於時而湍急、時而平緩的歷史之流中,經歷一場生命的大洪水。錄像在建構敘事時最神奇之處在於,電影是一種想像性的符號,觀眾在觀影時會進行「主動相信」的心理機制,去相信藝術家建構的世界與敘事是「真的」,特別是〈二十四幅風景+一個願景〉使用的是重新編排過的紀錄影像和歷史檔案,更讓觀眾有種在經驗人類大歷史的錯覺。但達諾飛與帕壬提的意圖正是透過這樣的媒材特性,去質疑影像如何建構我們對歷史和現實的理解。
(全文閱讀616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