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光與銀寫成的碑文,杉本博司之「絕滅寫真」
銀鹽攝影的消逝與回顧
撰文.攝影│黃士誠.圖版提供│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藝術收藏+設計 2026年8月227期)
一場回顧展,也是一場「攝影」的告別式。 繼2005年森美術館「時間的盡頭」之後,睽違21年,杉本博司再度推出一場完全由攝影作品構成的回顧展,卻以「絕滅寫真」這個不祥的名字為題。標題指向雙重死亡:一方面,他投注大半生的銀鹽攝影正被數位技術推向終點;另一方面,意喻人類文明本身也終將消逝。在杉本眼中,文明不過是冰河期之間短暫綻放,不會結果的花。自稱為「倖存下來的最後一位銀鹽攝影家」的他,宣告要在國立美術館為「攝影」舉行葬禮。於是,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絕滅寫真」展,既回望藝術家半個世紀的創作旅程,也提前為一種媒介與一個物種送行。它是回顧,也是預言;既是總結,同時也是告別。

杉本博司,〈東黑白疣猴〉,1980年
銀鹽印相,119.4 × 185.4 cm © Hiroshi Sugimoto / Courtesy of Gallery Koyanagi
杉本博司的悲觀並非姿態,而是出於一套宇宙論。他習慣以天文學的角度思考:珊瑚化石上的潮汐痕跡顯示,6億年前的地球一天只有22小時;50億年後,太陽將膨脹成紅巨星,最終吞噬地球。著有《方丈記》的鴨長明在12世紀早已領悟,流逝的河水川流不息,卻不再是原來的水;而在宇宙劇本的終點,連河流也終將斷絕。置於這樣的時間尺度中,人類史不過一瞬。俯瞰這短暫一刻,杉本梳理出一條脈絡:意識的萌生、語言的獲得、文字的發明,以及攝影的誕生。

東京國立近代美術館的「杉本博司 絕滅寫真」展覽現場
攝影│黃士誠
1839年達蓋爾攝影術問世後,人類理解歷史的方式隨之改變。繪畫將再現外界的功能讓給攝影,轉而探索抽象的內心;攝影作為歷史存在的證明,貫穿整個20世紀。然而進入21世紀後,攝影迅速數位化,逐漸失去作為證據的可信度,淪為可以任意虛構的影像。到了AI時代,攝影甚至轉化為描繪腦內風景的插畫工具。外部世界不再投映於人的意識,人的意識被投射進數位虛擬的遊戲,世界似乎不再需要被認知。杉本因此感到,「末法之世」已然降臨。
★本文為文章節錄,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26年8月號227期《藝術收藏+設計 Art Collection + Design》雜誌【8月專輯│Emotion in Motion流動的情感,複寫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