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水晶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能量轉換
威尼斯學院美術館／2026年5月6日～10月18日
這不是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第一次出現在威尼斯。早在1976年，阿布拉莫維奇就和當時的創作伴侶烏雷（Ulay）在威尼斯雙年展演出〈空間中的關係〉，而在1997年的威尼斯雙年展上，阿布拉莫維奇坐在一千五百根帶血牛骨堆中日以繼夜地刷洗牛骨上的血汙，唱著巴爾幹民謠。沒有控訴也沒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但阿布拉莫維奇平淡且反覆的動作，對照著巴爾幹半島戰火頻繁的血淚史，讓〈巴爾幹巴洛克〉深烙於人心，而她也因這件作品獲頒最佳藝術家金獅獎。如今年近八旬的她回到威尼斯，在威尼斯學院美術館（Gallerie dell'Accademia）展出「能量轉換」，這是否在為她的創作生涯做一個總結？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能量轉換」展覽現場重新展出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1997年在威尼斯雙年展演出的
〈巴爾幹巴洛克〉，當年她憑這件作品獲頒最佳藝術家金獅獎。
（攝影：陳宜艷）
學院美術館首次為一位在世女性藝術家舉辦個展，不同於傳統回顧展慣用的編年敘事，「能量轉換」以「能量」（energy）為核心概念切入阿布拉莫維奇的藝術，並將她的行為藝術放在文藝復興的脈絡中，嘗試建立文藝復興與行為藝術之間跨越時代的對話。策展人謝伊．拜特爾（Shai Baitel）透過將阿布拉莫維奇的作品與館藏中提香的〈聖殤〉、喬凡尼．貝里尼（Giovanni Bellini）等文藝復興大師的作品並置，觀看年代與形式殊異的藝術如何處理肉身、苦難、救贖……此等人類社會永恆的命題。展覽除了重新演出（re-perform）〈無法估量〉、〈節奏0〉等經典作品外，主要展出阿布拉莫維奇近年發展的「過渡性客體」系列作品，邀請觀眾直接用身體接觸水晶、礦石，體驗藝術家所主張的「能量傳遞」，將觀看轉化為一場關於身體、時間與精神感知的沉浸式經驗。
威尼斯學院美術館第十一展廳一景。左：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烏雷 聖殤（世界之魂） 1983 / 2002
；右1：提香 聖殤 1575-1576 油彩畫布 353×347cm 威尼斯學院美術館藏
（Photo: Matteo de Fina）
觀眾一進到展場，會先看到阿布拉莫維奇的大型投影，身著紅衣的她在橫跨牆面的影像中漫步。在進到展間前，廊道的一角展出1988年阿布拉莫維奇與烏雷分別從萬里長城兩端出發，相向行走九十天後會合的紀錄畫面。根據藝術家本人自述，她對水晶與礦石的探索源自走完萬里長城後的感悟，在長城行走期間，她深入中國各地的鄉里與地景，並同時注意到自己的精神狀態會受到不同地質帶的影響。她因此深深地為東方的哲學、能量系統所著迷，開始研究中國地質、風水、中醫學與藏醫學，並相信礦物具有不同的能量特質，開啟「過渡性客體」系列的創作。從萬里長城歸來後，她於1990年在荷蘭的阿納姆美術館（Museum Arnhem）舉辦個展「清空船隻，進入水流」，首次對外展出「過渡性客體」。在過去，她是在空間中觸發事件的媒介，但在「過渡性客體」中，她把行動讓渡給觀眾，使「參與」成為作品的核心。雖然這系列創作的起點是中國，但1989年後阿布拉莫維奇轉往巴西研究礦物，並多次前往礦區挖礦，研究水晶、礦石在不同文化中的療癒實踐，找尋適合製成「過渡性客體」的材料。循著這一路上的線索，我們跟著阿布拉莫維奇來到了威尼斯。展場中，觀眾可以站在水晶柱構成的金字塔內感受能量，也可以讓馬鬃毛刷輕掃頭部與背部，梳理能量，再躺到水晶木床上讓礦石對準眉心，閉上眼睛進入冥想。「過渡性客體」系列作品放在展場，宛如低調奢華的高級訂製家具，任何人都可以近身體驗。然而，當藝術作品不再製造真實事件，而只是再現真實性的符號時，它是否還能觸及經驗本身？
身著白袍的展場引導人員頭戴預展期間發放的耳機，
在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透石膏之門〉（中）前示範作品的體驗方式。
（Photo: Matteo de Fina）
現場觀眾在讓馬鬃毛刷輕掃頭部與背部、梳理能量後，依序躺上水晶木床讓礦石對準眉心，閉上眼睛進入冥想。
（攝影：陳宜艷）
姑且不論阿布拉莫維奇過去作品中強烈的政治性，早年她將自己的身體做為媒介，每一次行為演出都是不可預測的，「風險」在這些作品中是真實存在的要素，這些作品深具倫理與政治重量，這便是為什麼她不是「表演藝術家」而是「行為藝術家」。如今阿布拉莫維奇已不再現身於展場，就連展場螢幕上的她也是以電腦生成的3D人體模型呈現，而她作品中的媒介已悄悄從藝術家本身被抽換成水晶、礦石、冥想裝置這些「道具」，觀眾在現場看到的還能被稱之為藝術嗎？
（全文閱讀615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