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的邊界,感知的深淵
阿尼旭.卡波爾個展
倫敦海沃德美術館/2026年6月16日~10月18日
自1998年倫敦海沃德美術館(Hayward Gallery)為阿尼旭.卡波爾(Anish Kapoor)舉辦英國首場大型回顧展以來,轉眼已將近卅年。今年,做為南岸中心(Southbank Centre)七十五週年慶典的核心活動之一,卡波爾再度回到這棟坐落於泰晤士河南岸、以混凝土砌成的粗獷主義獨特建築,呈現其近卅年創作的轉變與積累。這位1954年生於孟買、後定居倫敦的藝術家,儘管早已在全球藝壇確立其地位,仍坦言海沃德美術館是一個充滿挑戰性的空間,正因如此,外界對他如何在此重新演繹物質與空間的對話,也更加充滿期待。

「阿尼旭.卡波爾」展場一景
(Photo: Dave Morgan)Courtesy of the Hayward Gallery and the artist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卡波爾的藝術創作橫跨雕塑、裝置和繪畫,從1980年代初以彩色顏料堆疊的早期作品,到後來的鏡面不鏽鋼,乃至近年以奈米碳管黑體(Vantablack)科技材料製作的系列,他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命題展開──「物件的空間」,那個介於存在與消失、物質與幻象之間的曖昧地帶。他在印度的成長背景、對印度教與猶太教文化的長期浸淫,以及對死亡和獻祭主題的反覆觸碰,使他的作品常被納入後殖民藝術及東西方文化匯流的框架加以討論。然而卡波爾抗拒這種歸類,他更在意的是把觀看者逼向某個無法被概念化的邊緣。
這檔展覽是策展人、也是海沃德美術館總監拉爾夫.魯戈夫(Ralph Rugoff)任職近廿年的告別之作。魯戈夫說:「卡波爾讓我們踏上一段令人振奮的感知旅程,挖掘存在主義的命題,並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將崇高的昇華感與極度的厭棄感並置。」展覽包含多件關鍵的早期作品,以及兩件專為此次展覽空間設計的全新雕塑。魯戈夫認為,無論是血腥濃稠,或是平滑尖銳,這些美學跨度極廣的作品皆翻轉我們對「存在與缺失」、「身體與建築的邊界」等概念的理解,邀請我們重新想像身體、物件和空間的關係。
紅色的辨證
進入美術館的第一個展間,觀眾立刻面對一件幾乎填滿整個6公尺高空間的龐大紅色聚氯乙烯(PVC)充氣膜雕塑,像是某個巨大的生命體不請自來地闖入室內。它巨大無比,擠壓在柱子之間,似乎隨時可能漲破,也讓這座混凝土空間顯得狹窒難行。

阿尼旭.卡波爾 一切虛空 2026 於「阿尼旭.卡波爾」展場一景
(Photo: Dave Morgan)Courtesy of the Hayward Gallery and the artist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這件作品喚起的是人類面對無法計量之物時的原始感受,也印證了德國哲學家魯道夫.奧托(Rudolf Otto)在《論神聖》(The Idea of the Holy)中提出的「令人敬畏的奧祕」(mysterium tremendum)概念,當觀者站在這件作品面前,會產生「恐懼」與「著迷」兩種複雜的情緒,並且感受到自身的渺小。卡波爾自承對紅色有一種迷戀,他在作品中大量使用茜草紅(Alizarin Crimson)這個特定的深酒紅色。他曾說,他不把紅色視為顏色,而是視為一種知覺的「狀態」,讓我們聯想到內臟、血液流動等讓人不舒服的感受。卡波爾利用尺寸的壓力逼著我們直視生命中那些極力避免、卻也無法無動於衷的部分。
卡波爾引用美國抽象表現主義大師巴尼特.紐曼(Barnett Newman)的概念:「尺度並非體積的大小,而是意義的問題。」在卡波爾的作品中,「大」是策略,但必須與詩意的品質產生連結,並承載意義。〈摩利亞山,位於猶太區大門處〉正是這樣一件作品,從天花板倒懸而下,僅懸停在距離地板幾英寸處,表面覆蓋著厚重的黑色與深紅色物質,像是冷卻中的熔岩,又像是凝固的血液。幾座佔據牆面的大型血肉色雕塑則被困在透明膜中,似是形貌猙獰的怪物準備衝出牢籠。

前:阿尼旭.卡波爾 摩利亞山,位於猶太區大門處 2026 複合媒材 於「阿尼旭.卡波爾」展場一景
(Photo: Dave Morgan)Courtesy of the Hayward Gallery and the artist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摩利亞山(Mount Moriah)在《舊約聖經》中是亞伯拉罕奉神命令準備獻祭其子以撒之處,直到刀刃將落的最後一刻,神才以公羊代之。卡波爾以這個古老的「獻祭恐懼」為作品命名,拉扯出一種懸而未決的時間感。卡波爾指出:「我深信我們是宗教性的存在,我們的內心攜帶著神祕,攜帶著那種隱藏在儀式行為背後的恐懼,那是對死亡的恐懼。」這件倒懸的「山」,在某種意義上正是那份恐懼的物質化身。
這種恐懼,在走進被評論者私下稱為「屠宰場」的展間時則被推向極致。這裡並排放置著三件以矽膠和顏料製成的雕塑,表面模擬內臟、傷口和體液凝固的質感,大片深紫與猩紅在寬闊的托盤中蔓延,彷彿一場血祭的殘留現場。展間四面牆上掛著五幅畫作,畫面中重複出現垂直的橢圓形開口,圍繞著深色核心,邊緣泛出燃燒般的橙紅。它像是傷口,也像是眼睛,又像是某種介於誕生與消亡之間的通道。這批畫作與那些黏稠的雕塑物件並置,製造出一種懸疑的張力,讓人在細究和離開之間拔河。

「阿尼旭.卡波爾」展場一景
(Photo: Dave Morgan)Courtesy of the Hayward Gallery and the artist ©Anish Kapoor. All rights reserved, DACS, 2026
卡波爾透過這個「贖罪儀式」系列,試圖喚起人類獻祭儀式的歷史,強迫我們與陰暗和暴力的感知面對面,而這也是卡波爾對當下政治現實的回應。他近年來公開就以色列在加薩的暴力行動發聲,展覽中那些沾滿血色物質的「肉塊」雕塑隱喻著超越個人的集體創傷,然而這批作品不流於說教式的政治批評,而是讓觀者在無法識別的物質形態中,自行與各種關於暴力、身體和死亡的記憶相遇。
(全文閱讀615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