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美國故事?
華盛頓國家藝廊「親愛的美國:藝術家探索美國體驗」
2026年,美國迎來《獨立宣言》簽署兩百五十週年。對任何國家而言,這樣的歷史節點都具有特殊意義──紀念活動既回顧過去,也重新確認集體身分。透過展覽、典禮與公共論述,國家試圖再次向自身與世界說明:我們從何而來,又將走向何方。然而,在當代美國社會高度分裂的政治氛圍下,從種族、移民和原住民族權益,到歷史紀念碑與公共記憶的爭論,近年來始終圍繞著同一個問題:究竟什麼是美國?又是哪些人、哪些經驗和哪些記憶,共同構成了這個國家的故事?
華盛頓國家藝廊4月推出的特展「親愛的美國:藝術家探索美國體驗」(展期至9月20日,以下簡稱「親愛的美國」)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做為建國兩百五十週年紀念活動的一部分,展覽並未試圖以英雄人物或國家成就重述一個完整而統一的建國故事,而是透過館藏中橫跨18世紀至當代的作品,邀請觀眾重新思考美國經驗的多重面貌。
誰的美國夢?被複製的國家理想
如果說國家是透過故事被建構出來的共同體,那麼美國或許是最擅長透過圖象建構自身形象的國家之一。在展覽中,伊迪絲.馬格內特(Edith Magnette)的〈印有喬治.華盛頓肖像的印花棉布〉、羅伊.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的〈我愛自由〉與魯伯特.賈西亞(Rupert García)的〈衰敗之舞〉,恰好構成一條關於國家理想如何被生產、流通和質疑的脈絡。
創作於1939年的〈印有喬治.華盛頓肖像的印花棉布〉乍看像是一塊尋常的裝飾布料:重複排列的圖案、規律的構圖,以及適合出現在窗簾、桌布或居家擺設上的設計;然而,當觀者細看便會發現,布面上反覆出現的並非花卉或幾何紋樣,而是美國開國元勳喬治.華盛頓的肖像。華盛頓的形象從歷史課本與紀念雕像被挪用至布料之上,成為家庭空間和日常用品的一部分。當國家象徵從紀念碑走入客廳、從公共空間進入私人生活,國家認同也在日常觀看及使用的過程中被反覆確認與延續。國家神話於是從歷史敘事轉化為日常經驗,成為人們理解美國的重要方式。

若馬格內特的作品呈現的是國家神話如何進入日常生活,那麼李奇登斯坦的〈我愛自由〉則讓人看見這些神話如何進一步成為大眾文化的一部分。畫面中的自由女神以鮮明色塊與規律網點構成,她依然是人們熟悉的自由女神,卻不再以紀念碑或歷史象徵的姿態出現,而更像是一個活躍於大眾文化之間的流行符號。做為普普藝術的重要代表人物,李奇登斯坦擅長挪用漫畫、廣告與大眾媒體中的既有圖象,透過放大、重製與簡化,將原本具有特定意義的符號轉化為可被反覆複製和流通的視覺語言。自由女神也在這樣的轉譯之中,從國家紀念碑所承載的歷史象徵,變成一個被媒體、商業及流行文化持續生產的國家意象。
從印有華盛頓肖像的布料,到經過普普藝術重新詮釋的自由女神,美國的國家理想持續透過各種圖象形式傳散,也逐漸成為人們理解美國的重要途徑。然而,當一個國家的理想愈來愈依賴符號的傳播與記憶,人們也不免開始思考:這些圖象究竟是在延續其價值,還是在一次次複製之中逐漸脫離原本的歷史脈絡?
展覽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透過賈西亞的〈衰敗之舞〉提供另一種觀看角度。作品以強烈的色彩和近乎海報式的視覺語言構成,畫面中的人物彷彿處於舞動與崩解之間,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感。相較於華盛頓及自由女神這些鮮明且容易辨識的國家象徵,〈衰敗之舞〉顯得更加曖昧而複雜:比起理想本身,這件作品所關注的或許是理想跟現實之間存在的距離。如同標題中的「衰敗」與「舞蹈」所形成的微妙對比,它提醒觀者,再鮮明的國家理想也不會永遠停留在被歌頌的狀態,而是不斷在現實處境與社會矛盾之中被重新理解和定義。
誰的民主自由?被重新檢視的國家神話
然而,美國夢之所以具有吸引力,並不僅僅來自那些被反覆傳播的國家符號,更因其背後建立於民主與自由之上的歷史敘事。在「親愛的美國」一展中,〈大陸會議表決獨立〉與弗里茨.肖爾德(Fritz Scholder)的〈建國兩百週年印地安人〉恰好形成一組耐人尋味的對照,也邀請觀者重新思考:美國民主與自由的故事,究竟是從誰的視角被書寫出來?
創作於19世紀的〈大陸會議表決獨立〉描繪的是美國建國歷史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畫面中,建國者們齊聚一堂,為獨立與共和理念做出歷史性的決定。對多數美國人而言,1776年象徵著民主、自由與自主精神的開端。兩百多年以來,這類圖象不斷出現在教科書、紀念活動與公共空間之中,成為美國集體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

然而,當觀者將視線轉向肖爾德於1975年創作的〈建國兩百週年印地安人〉時,原本熟悉的建國敘事開始出現變化。這件作品完成於美國建國兩百週年前夕,當時全美各地正準備迎接1976年的紀念活動,政府與文化機構透過展覽、出版與公共慶典,重新回顧並形塑建國歷史的集體記憶。然而,肖爾德並未選擇描繪建國英雄或革命戰爭,而是以一位披覆星條旗、直視觀者的原住民人物做為畫面主角。

畫面中的人物雖然看似與美國國家象徵緊密相連,卻同時流露出某種難以簡化的距離感。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並未將原住民族置於國家的對立面,而是在歸屬與疏離、認同與排除之間保留了曖昧而複雜的張力。這樣的選擇提醒著觀者,即使面對同一段歷史,不同群體也可能擁有截然不同的理解。對許多美國人而言,1776年象徵自由和民主的誕生;但對許多原住民族而言,同樣的歷史也意味著另一段殖民經驗的開端。當建國紀念活動高舉自由與共和價值時,那些在建國之前便已生活於這片土地上的族群,是否也同樣被納入這套國家敘事之中?
也因此,當這件作品於五十年後再次出現在建國兩百五十週年的「親愛的美國」展覽中時,其意義早已不只是對歷史的回顧。相較於重述單一的建國故事,展覽更多呈現出美國歷史中彼此交錯、相互辨證的多重視角。從1776年的建國理想到1975年的原住民族形象,美國始終是一個不斷被重新詮釋與理解的概念。(全文閱讀614期藝術家雜誌)
【7月專輯│美國建國兩百五十週年藝術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