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如何成為記憶
紐約大都會美術館「革命！」
自1776年美國《獨立宣言》發表以來，至今已屆兩百五十週年。值此里程碑之際，紐約大都會美術館以「革命！」為題，由館內美國翼樓（American Wing）勞倫斯．A．弗萊舍曼（Lawrence A. Fleischman）首席策展人西爾維婭．揚特（Sylvia Yount）、歐洲雕塑與裝飾藝術部策展人沃夫．伯查德（Wolf Burchard），以及素描與版畫部策展人康斯坦絲．C．麥克菲（Constance C. McPhee）共同策畫，以館藏的版畫、肖像等紙上作品為核心，涵蓋自殖民者與原住民族的早期衝突，經歷1765年的《印花稅法》、1775至1783年的美國獨立戰爭時期，最終以1790年代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辭去公職作結，勾勒出美國建國初期約卅餘年的軌跡（展期至9月7日）。
另一方面，展覽並非僅以作品重述大眾早已熟悉的革命故事，意在開闢另一條觀看路徑，探問延續現今的革命圖象是如何被生成、複製與傳播，以及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沉澱為國家記憶的一部分。展覽設於大都會美術館美國翼樓的758號展廳，該空間位處通往大型雙層展廳的樞紐區域，得以與雙層展廳高懸的伊曼紐爾．戈特利布．勞以柴（Emanuel Gottlieb Leutze）名作〈華盛頓橫渡德拉瓦河〉互為對照，該作長期被視為美國革命精神與國族認同的視覺象徵。
在革命之前
揭開展覽序幕的是一張小巧的版畫〈希望山的菲利普國王〉，出自湯瑪斯．切爾契（Thomas Church）記述美國早期戰爭書籍的卷首插圖，書中記錄1670年代的菲利普國王戰爭（King Philip's War），實際出版已是1770年代。版畫作者保羅．里維爾（Paul Revere）除了是銀匠與版畫家，同時也以騎馬奔馳、向殖民地警告英軍來襲的愛國者英雄聞名。畫中人物是納拉甘西特灣（Narragansett Bay）周邊萬帕諾亞格族（Wampanoag）的原住民族領袖梅塔卡姆（Metacomet，英國人稱其為菲利普國王〔King Philip〕）。由於缺乏可供參考的真實肖像，里維爾實際是根據版畫家約翰．西蒙（John Simon）所繪、在同一時期造訪英國的原住民族代表肖像為範本。該作揭示戰爭圖象鮮少源於親眼所見，更多建立在傳聞、文字記載或既有圖象的拼湊與重構，且大多圖象是自大西洋彼岸製作完成後，再經由印刷為媒介回傳至殖民地（鬥爭發生之地），往往歷時數週、甚至數月方能流通，彰顯出政治宣傳（propaganda）在歷史建構的關鍵作用。此外，這場戰爭與土地權利的爭取密不可分，如同一則前言，為後續關於自由、主權與國家形成的討論埋下重要伏筆。
與之並置的是〈約翰．馬哈德的火藥角〉，由少數具文獻記載的雕刻師約翰．布什（John Bush）雕飾而成，創作於1754至1763年的英法北美戰爭（French and Indian War，又稱「法印戰爭」）期間，當時英國、法國及其各自結盟的原住民族為爭奪界線不明的殖民地而展開征戰。此作亦豐富革命的敘事，提醒觀者美國建國歷程是涵蓋不同族裔、階級與身分群體共同參與。
自由的承諾
時序移至1765年《印花稅法》的制定。法印戰爭結束後，英國政府為償還戰爭債務而向殖民地課徵印花稅，凡撲克牌、報紙、手冊、法律文件等紙製品皆須購買附官方印花的專用紙張。此舉迅速引發殖民地人民的大肆反對，並催生後來廣為流傳的政治口號──「無代表、不納稅」。班傑明．富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設計的〈大不列顛：肢解後的殖民地〉便誕生於此背景下，這件做為遊說國會之用的宣傳圖象，以遭肢解、蹲坐在地上的石雕喻為不列顛尼亞（Britannia），散落的四肢分別標有「維吉尼亞」（Virginia）、「賓夕法尼亞」（Pennsylvania）、「紐約」（New York）和「新英格蘭」（New England），背景停滯的商船暗示殖民地抵制英國商品的行動。儘管1766年該法已廢除，殖民地與宗主國之間的裂痕已然形成。與之相互呼應的，是一件來自英格蘭斯塔福郡（Staffordshire）、印有「反對印花稅法」的茶壺，這件專為美洲市場製作的商品呈現革命前夕大西洋區域複雜的經濟網絡，也顯示英國內部同樣存在支持殖民地訴求的聲音。
然而，革命所追求的自由與權利究竟屬於誰？哪些群體始終被排除在這份承諾之外？展覽以菲莉斯．惠特利（Phillis Wheatley）的肖象提出溫和的質疑。身為第一位以書籍形式出版作品的非裔美國作家，她在詩中讚頌喬治三世（George Ⅲ）廢除《印花稅法》的施政，但也於結尾委婉地指出「國王應賦予人民更多的自由」，即隱含解放奴隸的訴求。在展出的肖象版畫中，邊框的文字仍以當時常見的標示「波士頓約翰．惠特利的黑人僕人菲莉斯．惠特利」，直指其被奴役的身分，畫面卻將她描繪成識字、善於思考且具思想深度的知識份子以肯定其成就。正如策展人揚特在6月3日「藝術史學習小組─革命！」線上座談所指出的，這時存在一股深刻的矛盾，「當美洲殖民地正在高聲呼喊自由時，奴隸制度卻依然存在」。
圖象的力量
將這段關於自由和奴役的思辨暫且擱置，展覽隨即回到革命運動逐漸升溫的歷史現場。里維爾的另一件版畫〈波士頓屠殺〉（又稱「1770年3月5日由第29團的一支部隊在波士頓國王街製造的血腥屠殺」）是革命時代最著名的政治宣傳圖象之一，其呈現的是英軍與當地居民爆發的那場惡名昭彰衝突。當時約有兩千名英國士兵駐紮於城內，以執行進口商品稅的徵收工作，居民向海關大樓（Custom House）外的一名衛兵投擲石塊和冰球，英國援軍抵達後，雙方陷入對峙，最終士兵開火射擊，導致五名居民喪生。里維爾刻意將事件塑造成手無寸鐵的居民在英國軍官的指揮下遭近距離射擊的場景，並將海關大樓標示為「屠宰場大廳」（Butcher's Hall）。這是一幅赤裸裸帶有明確意圖的政治宣傳畫，其細節旨在傳遞強烈的憤怒和譴責，該作成功之處在於，他將一個複雜事件轉化成簡單而有力的政治訊息。（全文閱讀614期藝術家雜誌）
【7月專輯│美國建國兩百五十週年藝術專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