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繪畫,不加濾鏡的幽靈
茱莉亞.安德烈亞尼的灰色調圖像政治學

義大利裔法國藝術家茱莉亞.安德烈亞尼
Portrait de Giulia Andreani
在當下這個影像氾濫的時代,義大利裔法國藝術家茱莉亞.安德烈亞尼(Giulia Andreani)在里昂當代藝術博物館(macLYON)的「冷繪畫」個展,猶如一股從冰川吹來卻夾帶著火星的冽風。回顧安德烈亞尼過往15年的創作,這場展覽更是一次對20世紀權力結構、記憶政治與藝術史敘事的深度病理切片。藝術家以其標誌性的佩恩灰(Payne's Grey)為基調,在畫布上構築了一個既冰冷疏離又充滿政治體溫的視覺宇宙,迫使我們在那些被遺忘的、被壓抑的歷史縫隙中,重新審視「大歷史」與「小敘事」之間的殘酷角力。

展覽標題「冷繪畫」精準地捕捉了安德烈亞尼美學策略中的核心張力,她那平滑、沒有筆觸痕跡的單色畫風,乍看之下帶有一種近乎檔案照片的文獻式冷感。然而,正如藝術家所言:「儘管繪畫的速度緩慢且表面光滑,我畫的是一種憤怒的繪畫。」這種冷感並非情感中立,而是一種有意識的策略距離。安德烈亞尼在作品中大量使用佩恩灰,這種18世紀英國水彩畫家威廉.佩恩(William Payne)發明的藍灰色調,巧妙地介於攝影的黑白與情感的暖色之間,它既是記憶的載體,也是情緒的絕緣體,避開色彩的心理暗示與裝飾性,將觀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圖像的敘事結構與政治意涵之上。安德烈亞尼認為:「這是一種『古典』繪畫不受歡迎的顏色,它會干擾其他色調……,正因此成為了一種激進的選擇。」
展覽中最為挑釁的作品莫過於2012年的「爸爸」系列,畫中大膽地描繪了希特勒身邊的親信,甚至是獨裁者本人在家庭場景或童年時期的樣貌,這種「去神話化」的處理,並非為邪惡開脫,反而揭示了極權平庸的可怕本質。透過將這些象徵絕對權力的人物置於日常生活的瑣碎布景中,藝術家如同一位精神分析師,讓我們看見權力並非從天而降,而是從最私密、最無害的家庭土壤當中萌芽。正如她在柏林漢堡車站─國家當代藝術美術館(Hamburger Bahnhof - National Gallery of Contemporary Art)同期展覽「破壞」(Sabotage)中所呈現的,她筆下兒童時期的普丁或川普,讓我們不得不直面一個問題:「邪惡的種子究竟潛伏在何處?」 這是對漢娜.鄂蘭「平庸的邪惡」概念的視覺延伸,也是近年極左翼政治勢力在各國復辟之際,最讓人不寒而慄的注腳。
★本文為文章節錄,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26年6月號225期《藝術收藏+設計 Art Collection + Design》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