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過兩次的人──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崔西．艾敏─第二人生」

從廢墟中起步的藝術家

　艾敏1963年生於倫敦，成長於英國南部肯特郡的海濱小鎮馬蓋特（Margate）。她的父親是土耳其裔賽普勒斯人，母親是有羅曼尼查爾（Romanichal）血統的英國人，她與雙胞胎哥哥保羅（Paul Emin）是父母雙方婚外情下的私生子女。原本殷實的家庭因父親旅館生意告吹而陷入困境，母親被迫帶著兩個孩子非法佔屋長達七年，並且沒日沒夜地工作維生。父母的缺席在艾敏的成長過程中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她在十三歲遭到強暴，此後又歷經數次性侵。這些經歷讓她深刻思考性別、身體與權力的關係，日後也成為她創作最核心的材料。她先在梅德斯通藝術學院（Maidstone College of Art，後併入創作藝術大學〔University for the Creative Arts〕）學習版畫，之後進入英國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取得繪畫碩士學位。

　展覽以一組郵票大小的作品開場。〈我的大型回顧展Ⅱ，1982-1992〉是她做為藝術家第一次個展中的作品，位於當時初創的白立方畫廊（White Cube）。這件作品主要記錄她在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學習時的繪畫，那些以埃貢．席勒和愛德華．孟克為靈感的畫作，在她歷經兩次墮胎、陷入自稱的「情感自殺」之際親手摧毀，只留下照片。在這些幾乎難以辨認的照片縮圖旁，是九頁手寫的生命自述〈崔西．艾敏的履歷〉，以及以她與哥哥為主角、拼湊日記碎片而成的毯子〈國際飯店〉。這三件作品共同構成艾敏創作的基底。對她而言，創作是一個出口，也是自我表達的方式，而生命經驗是無法也無須迴避的材料。

「崔西．艾敏─第二人生」展場一景。左：崔西．艾敏　國際飯店　1993　拼布毯；
右：崔西．艾敏　我的大型回顧展Ⅱ，1982-1992　2008　180張照片、畫布、卡片、木架、墨水
Photo ©Tate (Sonal Bakrania)

　不遠處放映的錄像作品〈為何我從未成為一位舞者〉，畫面中的艾敏娓娓敘述少年時代痴迷舞蹈，在1978年英國迪斯可舞蹈錦標賽的決賽上，台下一群曾與她發生過性關係的男孩開始高喊「蕩婦」（slag），她羞恥地奔離舞台。但最後，她旋轉著舞動，把這支舞獻給那些傷害過她的男人，「迪斯可女皇」西爾維斯特（Sylvester）的歌曲〈你讓我感到真實〉（You Make Me Feel [Mighty Real]）在背景中沸騰。這是艾敏慣用的敘事策略：她召喚那些被主流文化所排斥、壓抑的身體經驗，並將其轉化為可見的視覺語言。

　馬蓋特與艾敏有著糾纏不休的關係。〈來自馬蓋特瘋女孩崔西：每個人都經歷過〉是一條由手縫字句拼接而成的大型毯，宣言式的語句充滿憤怒和激動，帶給觀眾一種偷窺私密日記的不安感。拼布做為一種具有悠久歷史的女性創作媒材，艾敏將其視為繪畫的延伸，透過手作累積的層次與紋理，賦予布料情感的厚度。

　〈這不是我想死的方式〉是一件等比例的木製雲霄飛車，靈感來自馬蓋特著名遊樂場「夢幻樂園馬蓋特」（Dreamland Margate）。艾敏自承，每次她回到馬蓋特，那些早年的創傷便以各種形式重新找上她。但在多年後，經歷母親過世和癌症治療，她重回這個傷她最深的地方，並以基金會的形式創辦TKE藝術空間（TKE Studios），提供工作室和駐村計畫等項目以支持新興藝術家。生命中的失去讓她重新思考「家」的意義，她希冀透過塑造新的敘事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性、慾望、死亡和重生

　展覽的中段以兩件重要作品呈現艾敏從第一生命走向第二生命的轉捩點。〈最後一幅畫的驅魔儀式╱曾經創作過〉是一件大型裝置。1996年，艾敏將自己禁閉在斯德哥爾摩安德烈亞斯．布蘭德斯特羅姆畫廊（Galleri Andreas Brändström）的一個空間長達三週，外面的觀眾可以透過牆上十六個魚眼鏡頭窺探其中動態。她在這個工作室裡吃、睡和裸體創作，以一種近乎儀式性的自我隔離，強迫自己面對在墮胎後徹底放棄的繪畫（儘管在這個項目之後，她又再次放棄繪畫長達5年）。展覽還原當時內部空間的場景，塗滿顏料的畫布、散亂的寢具、香菸和空酒瓶，這裡承載著藝術家喪失的哀悼與自我再造的張力，也挑戰個人私密和公眾凝視之間的界線。

 

「崔西．艾敏─第二人生」展場一景。上：崔西．艾敏　哭泣的不是我，是我的靈魂　2001　霓虹燈管；
下：崔西．艾敏　我的床　1998
Photo ©Tate (Jai Monaghan)

 

　〈我的床〉可能是20世紀末英國藝術中最具爭議性的作品之一。一張凌亂汙穢的床，周圍散落著用過的面紙、沾有經血的內褲、空伏特加瓶、避孕套、能量飲料罐和驗孕棒等，組合成一個令人不忍卒睹的人生片斷。艾敏說，她在一段感情破裂後躺在床上四天，靠酒精度日，最後離開床鋪時回頭看，突然意識到這張床如何承接她的生命低谷，並且給予庇護。這是一件以真實生命為歌的藝術品。1999年，艾敏於泰納獎提名者群展中展出這件作品時，在藝術圈引發一場輿論風暴。（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