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未來的想像成為今日的記憶
紐約新美術館擴建開幕展「新人類:未來的記憶」
以「新人類:未來的記憶」這一宏大命名為題,展覽從策展內容到方法皆展現強烈的企圖,並回應紐約新美術館自2024年休館後展開的擴建計畫──由雷姆.庫哈斯(Rem Koolhaas)與重松象平領軍的大都會建築事務所(OMA)設計全新側翼。歷時近兩年工程完成後,美術館以擴建後的姿態重新開放。新建築使展示空間擴增至原本約兩倍,並以斜角和切面回應SANAA事務所原有的立方體結構,同時改善原棟較為僵化的垂直動線,使垂直與水平展場得以串接,形成更具流動性的空間系統,以回應當代藝術展示的多樣及變動。

紐約新美術館擴建後外觀一景
(Photo: Jason O'Rear)Courtesy New Museum
展覽由新美術館藝術總監馬西米利亞諾. 吉奧尼(Massimiliano Gioni)策畫,借用羅傑.凱盧瓦(Roger Caillois)提出的「對角科學」(Diagonal Science)做為方法論,試圖在20世紀初與21世紀之間建立跨時代的對稱關係,並以卡雷爾.恰佩克(Karel Čapek)《羅梭的萬能工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R.U.R.)中的名句:「對人類而言,沒有什麼比自身的形象更陌生」做為起點。robot源自捷克語robota,意指勞役或奴工,劇中仿生人起義幾近消滅人類,卻在終章生成「愛」的生命形式,既揭示人類被取代的恐懼,也隱含新生命的可能,進而構成「新人類」的重要起點。從1920年代的自動化與戰爭機器,到2020年代的人工智慧(AI)與無人化戰爭,兩個時代彼此映照,共同經歷毀滅及被取代的焦慮,也推動生命政治和「誕生」概念的重新浮現。
無論是未來主義高漲的1920年代,或AI加速發展的2020年代,「新」的感知與意識皆被極度強化。新的時間尺度和生產條件迅速形成,人類被置於異質的時間性與超越性之中——既可能被壓縮為微不足道的存在,也可能被重新塑造成具備超越能力的「新人類」。在這樣的歷史張力中,「新人類」的概念不斷生成與擴張。

瓦洛希.穆圖重新詮釋奧塔薇亞.E.巴特勒《血孩子和其他故事》的委託新作(後牆)於展場一景
(Photo: Dario Lasagni)Courtesy New Museum
第一單元「育生未來」以德國新寫實主義畫家梅娜—米莉安.蒙斯基(Maina-Miriam Munsky)的早期作品〈誕生Ⅱ〉做為開場。作品描繪妊娠與分娩,並將其抽象為身體地景,引領觀眾進入生命誕生及延續被重新想像的起點。展覽以「對角線」方式串聯不同歷史中的生育、身體和機械想像:艾莎.馮.費萊塔格—羅林霍夫(Elsa von Freytag-Loringhoven)與莫頓.利文斯頓.沙姆伯格(Morton Livingston Schamberg)的現成物作品〈上帝〉,以彎曲的金屬管固定於木盒之上,將父權意味的一神形象轉為挑釁性符號;並對應法蘭西斯.畢卡比亞(Francis Picabia)〈透過機器進行的女性介入〉及杜象〈新娘〉等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機械主義與機械擬態作品,將情慾和性機械化,同時揭示女性被物化的觀看結構。瑞典攝影師倫納特.尼爾森(Lennart Nilsson)透過內視鏡與顯微攝影記錄胎兒在母體內的發育過程,其影像廣泛流通於醫學及視覺文化中,深刻影響現代對生育和生命起源的觀看視角。肯亞裔美國藝術家瓦洛希.穆圖(Wangechi Mutu)的委託新作則重新詮釋奧塔薇亞.E.巴特勒(Octavia E. Butler)的《血孩子和其他故事》(Bloodchild and Other Stories),描繪人類男性做為昆蟲型外星生命的代孕宿主,以水墨素描處理跨物種身體關係,觸及性別、生殖、勞動與跨星際等議題,延伸對人類未來宿命的想像。

傑瑞米.戴勒〈Motorola WT4000穿戴式終端裝置〉(左1)於展場一景
(Photo: Dario Lasagni)Courtesy New Museum
「機械芭蕾」單元從包浩斯舞台實驗延伸至勒澤(Fernand Léger)1924年的〈機械芭蕾〉,呈現身體在現代性與工業化條件下被幾何化、抽象化和運動化的過程,並被重新組織為機械論的視覺模型,其單元性與造形關係對應技術加速及都市化經驗下的身體再定義。此一脈絡延伸至當代,身體進一步被納入數據化和參數化的「科學管理」框架。傑瑞米.戴勒(Jeremy Deller)的〈Motorola WT4000穿戴式終端裝置〉即為例證:作品以佩戴物流監控裝置的手臂模型,揭示如亞馬遜公司(Amazon.com, Inc.)等跨國企業對勞動的精密監控與效率化管理,使身體被拆解為可計算的生產單位,指向非人化勞動的反烏托邦現實。

「新人類:未來的記憶」展場一景
(Photo: Dario Lasagni)Courtesy New Museum
以佛洛伊德「假體上帝」為核心的單元,討論人類如何透過科技與義肢延伸自身能力:一方面戰爭推動技術發展,使身體得以被強化及擴張;另一方面戰爭造成的創傷與缺失,又反過來驅動技術介入身體的修復和補足,使身體持續處於被改造的狀態。接續單元「利維坦」則擴大戰爭與技術驅動的「新人類」想像,呈現力量失控的不安,並將形象工程視為集體性機器,揭示法西斯政權如何以具誘惑力的影像推銷極權意識型態,形成從集體肖像到巨獸的塑造軌跡,構成生命政治的視覺化策略。

莉貝卡.艾倫 不間斷音樂 1986 彩色有聲錄像 4'10" 音樂:Kraftwerk;
電腦動畫:莉貝卡.艾倫、史蒂夫.迪保拉(Steve Dipaola)、彼得.奧本海默(Peter Oppenheimer)、
安柏.丹克(Amber Denker)、羅伯特.麥德莫特(Robert McDermott)、葛倫.麥奎因(Glenn McQueen);
導演暨製作:拉爾夫.胡特(Ralf Hütter)、佛羅里安.施奈德(Florian Schneider)
Courtesy the artist
1961年布里恩.吉生(Brion Gysin)發明〈夢境機器〉,透過燈光閃爍誘發腦波狀態並產生視覺幻象。人類將夢與神祕性投射於機器上,勾畫出兩種對機器和意識的想像原型:一是機器如何誘引及牽動意識,進入我們的思想與幻想活動中;另一方面則是機器自身是否具備意識,以及它們如何做夢。同時,此單元追溯感知、語言與記憶被數據化的歷程,以及機器和藝術創造的關係。例如肯尼斯.諾爾頓(Kenneth Knowlton)、萊昂.哈蒙(Leon Harmon)與安娜.貝拉.蓋革(Anna Bella Geiger)的ASCII圖象實驗,將電腦做為視覺生成工具;艾莉森.諾爾(Alison Knowles)的〈塵之屋〉透過程式隨機生成詩作,莉貝卡.艾倫(Rebecca Allen)的數位化身則預示今日的聊天機器人。這些實踐共同指向當代以演算法與注意力經濟為核心的新生命政治。(全文閱讀613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