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未竟的旋律
陳植棋的短暫與永恆
一、前言
在台灣近代美術史的敘述中,陳植棋(1906-1931)常被視為「短暫卻璀璨」的存在。然而,若僅從生命長度與天才敘事理解其人其作,往往忽略其藝術實踐與歷史條件之間更為複雜的互動關係。對他而言,藝術並非孤立的形式活動,而是在殖民統治與現代化交織的脈絡中,回應自身文化位置與歷史處境的實踐;其繪畫既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也是一條理解土地與自我的途徑,展現出殖民地青年在文化縫隙中建構主體性的努力。
其友人以他生前常唱的〈後壁溝〉做為紀念,使「植棋」超越個體生命,轉化為在記憶中被反覆傳唱的文化符號。謝里法回憶李石樵晚年仍能哼唱其旋律,洪瑞麟亦曾吟唱,顯示他的藝術精神透過聲音持續流傳,並在不同世代之間轉化為共享的文化經驗。此種流傳,不僅延續了個人記憶,也使其創作在歷史之中不斷被感知與再生。

2026年適逢陳植棋誕生一百廿週年,國立臺灣美術館以「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為題策畫展覽,召喚這段歷史旋律再度響起,並引導觀者重新思考他在台灣美術發展中的關鍵位置。展覽自其新式教育與留學經驗出發,延伸至民族運動與文化實踐,最終回到創作本身,探討他如何從淡水、汐止及都市景觀之中,逐步建構具有地方意識的現代繪畫語言。
對陳植棋而言,繪畫並非單純的風景再現,而是島嶼自我形塑的過程。「短而亮」不僅是生命的寫照,更體現為一種信念:生命或許短暫,精神卻得以長存。因而,重新回望陳植棋,不只是對一位早逝藝術家的紀念,更是在提出一項持續開展的問題:藝術如何在殖民地台灣成為主體生成的契機,並在歷史進程中不斷被詮釋與轉化,成為當代文化思考的重要資源。

二、近代美術的追尋──新式教育中的啟蒙與矛盾
陳植棋的藝術啟蒙,發生於台灣社會逐步進入近代教育體系的歷史脈絡之中。1910年代至1920年代,隨著總督府新式學校制度的建立,藝術教育逐漸納入現代知識體系,使台灣青年得以接觸西方繪畫與國際文化。然而,這種教育並非單純的知識傳授,它同時也是殖民治理的一環,使藝術在啟蒙與規訓之間呈現出複雜的雙重性。
他出生於汐止橫科農村,自幼與土地和自然環境密切相連。農耕與畜牧的生活經驗使其對地方具有深刻的感知能力,並在日後轉化為風景與人物描繪中的質樸特質。1921年進入台灣總督府台北師範學校(現國立台北教育大學)後,師從石川欽一郎(1871-1945),接觸西方的寫生觀念。這種觀念不僅改變繪畫技法,也重新界定藝術的本質,使之成為一種透過觀察與理解重建世界的方式。
然而,藝術意識的形成並不侷限於教育場域。1920年代民族運動與文化啟蒙思潮興起,使藝術逐漸成為理解身分與文化的重要媒介。青年在校園與社會之間思考「台灣人」的意義,藝術亦由此承載文化認同的問題。在這樣的歷史氛圍中,陳植棋參與學潮並遭退學,此一事件不僅改變其人生路徑,也象徵其主體性從制度邊界中生成。

因此,他的藝術啟蒙並非單一來源,而是在教育制度、社會運動與個人經驗的交織中逐步形成,並使其創作從一開始便帶有對文化位置的深刻自覺。
三、前往東京──視野的開展與主體性的深化
1925年前往東京美術學校(現東京藝術大學)就讀,陳植棋進入帝國文化中心,置身於多重藝術思潮交會的場域之中。當時東京處於藝術多元與思想活躍的時期,前衛團體、在野展覽與歐洲現代藝術資訊,使其得以在複雜的文化語境中進行學習與探索。
他透過蒐集美術明信片與剪貼資料進行自我教育,深化對繪畫形式與創作思想的理解。從其收藏可見,他對法國現代美術、帝國美術展覽會體系與在野團體均有高度關注,顯示他的藝術視野並不侷限於單一體系。馬諦斯、畢卡索與塞尚等藝術家的圖象在其資料中佔據重要位置,反映他對現代藝術形式的積極吸收。
東京的文化經驗亦使他意識到藝術與生活之間的密切關係。文學、戲劇和都市文化的交織,讓藝術不再是孤立的專業,而是一種與社會互動的實踐。在此過程中,他逐漸形成以台灣為出發點的創作意識,並開始思考如何將現代繪畫語言轉化為地方經驗的表述方式。(本文作者為國立臺灣美術館研究發展組副研究員、「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策展人)
(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