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的共同體
2026惠特尼雙年展
當世界走向失序崩毀──戰亂不減反增、社會制度失能、經濟每況愈下、人工智慧(AI)席捲造成的失業潮──我們該如何理解身處的現實?一直以來,惠特尼雙年展(Whitney Biennial)以思辨美國藝術變動趨勢的空間自居,藉由關注當代創作探究所謂「美國的」(American)的真正意涵,過去幾屆的雙年展往往被期待回應時下的議題和情勢局勢,最終無可避免地套上政治濾鏡。2022年的雙年展做為後疫情╱後「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時代的第一場雙年展,便展出直接討論喬治.佛洛伊德(George Floyd)事件效應的高度政治性展品;2024年雙年展適時搭上了AI熱潮,以「優於真實之物」為題探討真實性(authenticity)的定義,卻也因刻意迴避最迫切的以巴衝突議題而飽受批評。自上一屆雙年展以來,AI即將宰制人類生活與未來,美國更是發生了一連串戲劇性的發展:2025年川普重返白宮,隨之而來的關稅之亂、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大抓捕行動的濫用職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對外挑釁。更別提就在今年雙年展開幕前,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荒唐的「史詩怒火行動」(Operation Epic Fury)衍生的高漲油價與國際動盪,讓世界困在一場僵局。

「2026惠特尼雙年展」展場一景
(Photo: Darian DiCanno / BFA.com)©BFA 2026
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又分裂的時刻,做為一個肩負梳理當代美國藝術責任的雙年展,究竟意味著什麼?策畫一個圍繞不連貫性(inconsistencies)╱碎片化的展覽是可能的嗎?這也是本屆雙年展(展期至8月23日)策展人瑪瑟菈.格雷羅(Marcela Guerrero)與德魯.索耶(Drew Sawyer)嘗試回答的問題。與往年不同的是,這次兩人乾脆地捨棄了主標題,抵抗將作品硬塞入既定的框架,也拒絕向觀者提出一個明確的答案與解法,他們在籌備展覽期間走訪三百餘間工作室,透過與藝術家的對話形塑展覽方向,從迥異的創作中尋找思想的共通點,最終呈現跨世代的五十六位參展藝術家、雙人組合和藝術團體。拒絕主題化的策展抵抗策略或許是為了突破當代展覽論述近年向自由派╱左派意識型態靠攏,所造成的觀賞疲乏感的一種反制新趨勢(或是偷懶的安全牌),但這並不代表本次雙年展是毫無主線的敘事。

「2026惠特尼雙年展」展場一景。左牆:卡門.德.蒙特弗洛雷斯〈四個女人〉;
右牆:努爾.莫巴拉克(Nour Mobarak)的作品;前景:安卓亞.費瑟2024年〈無題(物品)Ⅳ〉
(Photo: Jason Lowrie / BFA.com)©BFA 2026
親緣關係(kinships)╱關聯性(relationality)貫穿了本次雙年展。談論到親緣關係,首先聯想到的是字面上的家人關係,例如被置於同一展間展出的卡門.德.蒙特弗洛雷斯(Carmen de Monteflores)與安卓亞.費瑟(Andrea Fraser)母女。比起作品本身,更令人動容的是背後的故事,其展現了橫跨世代的藝術抱負、認可、哀悼與照護。深感1960年代女性╱為人母於職涯上頻頻受阻的蒙特弗洛雷斯,在女兒出生後便放棄了藝術家的身分,而費瑟承襲了母親的夢想成為成功的表演藝術家。母親挫敗的職涯化為女兒創作上批判體制的養分,卻也使其背負了剝奪母親做為藝術家人生的罪惡感,因此還給母親藝術家的身分(蒙特弗洛雷斯從未成功展出作品,本次雙年展是首次公開露相)對費瑟的自我和解來說至關重要。

阿古斯托.馬查多 Ethyl(祭壇) 2024 珠寶、火柴盒、別針、紡織品、塑膠、金屬、陶瓷、明信片、照片、
展覽手冊、手工羽毛蝴蝶、亮粉面具、硬幣、彩妝盒、珍珠、貝殼、玻璃、塑膠容器、彼得.胡賈(Peter Hujar)和湯
瑪斯.拉尼根─施密特(Thomas Lanigan-Schmidt)與烏茲.帕內斯(Uzi Parnes)的作品 172.7×49.5×31.1cm
紐約惠特尼美術館藏 於「2026惠特尼雙年展」展場一景
©Agosto Machado
另一方面,親緣關係亦可延伸至血緣之外的社會連結。成長於1960年代的紐約,同時具有華人、西班牙與菲律賓血統的阿古斯托.馬查多(Agosto Machado),長期活躍於曼哈頓下城文化,甚至參與過1969年的石牆暴動(Stonewall riots)與多場「外外百老匯」(Off-Off-Broadway)劇場的製作,更曾穿梭於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藝術工作室「工廠」(Factory)。他在紐約街頭與其他同樣自我認同為「街頭皇后」(street queen)的跨性別藝術家相遇,形成彼此扶持、關係緊密的酷兒社群,這些情誼帶給他安全感,成為創作的動力,他曾說:「我的創作就是在那些艱難時期支持我的朋友圈。」在愛滋病危機最嚴重的時期,馬查多承擔起照護這些被社會忽視的朋友與為他們保存記憶的責任,他將私人物品、圖象、訃聞、剪報、珍藏遺物等紀念物集結、製作成祭壇,以最私密而動人的方式表達他對酷兒社群的感激之情,以及對逝去朋友的思念與愛。觀看馬查多的祭壇可說是透過一個個生命碎片,見證被美國當代主流藝術史遺忘的重要故事。令人惋惜的是,在本次雙年展開幕不久後,馬查多便於3月21日去世。(全文閱讀612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