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炫三記憶中的廖繼春
適逢國立臺灣美術館舉辦廖繼春回顧展「虹霓色彩樂詩：廖繼春的藝術世界」，除了透過展覽與策展人的觀點回望這位台灣現代美術的重要先驅之外，我們也從曾經與他十分親近的人出發，帶領讀者認識廖繼春在創作之外的生活樣貌。
對許多後輩藝術家而言，廖繼春不僅是一位在台灣美術史上具有指標意義的畫家，更是一位以身教影響學生的老師。長年活躍於國內外藝壇的藝術家吳炫三，正是其中一位與廖繼春關係深厚的學生。因緣際會下，吳炫三於公於私在廖繼春身邊生活與學習了六年，這段近距離的相處時光，使他得以見到課堂之外的廖繼春是一位專注創作、率真的畫家，同時也是以寬厚態度看待同儕與學生的師長。
在3月3日的線上專訪中，吳炫三以輕鬆而真摯的話語回憶著與廖繼春相處的點滴，透過這些親身經驗，廖繼春不再只是畫冊與展覽中的名字，而是一位鮮活而立體的藝術家與師長。
羅珮慈（以下簡稱「羅」）：首先想請問您與廖繼春老師初次相遇時，對他的第一印象。
吳炫三（以下簡稱「吳」）：完全看不出他是位大畫家，很像我們在鄉下認識的叔伯長輩。
我認識廖繼春老師（以下簡稱「廖老師」）是因為他的小兒子廖述晴。當時我在淡江中學讀書，廖述晴是我的學弟，我們都住在宿舍。有一天廖師母（林瓊仙）到學校探視他，廖述晴便向母親介紹我，說我是宿舍的室長，也很喜歡畫畫，在學校跟著陳敬輝老師學習。師母一聽便用閩南語對我說：「你如果有空，可以跟我兒子回家，我介紹你認識我先生，我先生是廖繼春。」那時我其實不知道廖繼春是誰，便去問陳敬輝老師：「有一個學弟的爸爸是畫家廖繼春，說要介紹我認識，我該不該去？」陳老師一聽，要我「趕快去、趕快去，他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藝術家」，於是我後來就跟著廖述晴去他家。
第一次去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帶，廖老師對我說：「下次把你的畫帶來給我看看。」於是我把跟隨陳敬輝老師學習的那段日子，畫在筆記本上用粉蠟筆、速寫筆畫的觀音山、淡水風景帶去給他看。廖老師看過後，稱讚我畫得還不錯，還說有其他作品可以再帶來。當時我向他表示想報考美術系，他聽了之後便介紹我認識幾位朋友和學生，讓我能準備大學考試。那時美術系考試要準備水彩、水墨、書法與素描四項術科，其中素描的分數比重最高。廖老師介紹我向他的朋友李石樵學習素描，並向他的得意門生陳銀輝學習水墨與水彩，讓我打下基礎。
我參加大學聯考那一年，中國文化大學剛創設美術系。當時如果想唸美術系，大多數人會以台灣省立師範大學（現國立台灣師範大學，以下簡稱「師大」）或國立台灣藝術專科學校（現國立台灣藝術大學）為目標，而文大因為第一屆招生，錄取分數相對低一些。其實我的成績高於文大的錄取標準，但因為淡江中學是由老師集體替學生填志願，最後被保守選填而未選填文大；我向廖老師說明分發結果並表示想向學校提出申訴，沒想到一旁的師母聽了立刻說：「你這個男孩子怎麼這麼沒用，還想申訴？明年再考！男孩子要打拼一點，一定考得到。」就這樣，在師母的激勵下，我這個宜蘭人住進了廖老師位於台北雲和街13巷3號的畫室準備重考，最後順利考上師大。
在我一生當中，廖老師是除了父母以外，影響我最深的老師。從重考到大四畢業後一年，我跟廖老師生活相處六年，他非常以身作則，行為舉止、待人處事都直接影響了我，直到現在。有時候我心裡冒出小心眼，只要一想到他，我就不敢小氣或妒嫉。
羅：廖老師不只是您畫業上的導師，也是您人生路上的導師。
吳：對，他百分之百是如此。
羅：有哪些事情讓您印象特別深刻？
吳：比如說，有些前輩老師會直接對學生批評廖老師的畫，但廖老師提到那些批評他的老師時都讚美有加，還會認真分析對方作品的優點。我從來沒聽過他對任何藝術家或學生說出負面的話。廖老師曾對我說：「看別人的作品要用欣賞的角度去看，不要用批評的眼光。因為我們不是評論家，沒有資格批評別人；我們是畫畫的人，要能夠欣賞別人的好，向對方學習。」廖老師總是讚美他人，這點和很多老師都不一樣，我想這其實就是他的人格特質。所以，從我在他家生活到現在八十六歲，我從不批評其他藝術家。
另外，廖老師待人非常客氣。剛認識時，一開始他都稱呼我「ごさん」（吳先生），我聽了很不自在，請他不要這樣喚我，後來他才改口叫我「炫三」。
羅：您在廖老師身邊學畫，可以談談他是怎麼教學的嗎？
吳：其實我住在工作室的那段時間，廖老師並沒有像一般老師那樣示範技法，也很少一步一步地教。他只是隔一段時間看看我的作品，告訴我哪裡好、哪裡不足。
有一次我看廖老師畫的色彩非常浪漫、豐富，就學著用很自由的方式去畫。結果他看了之後說：「你這個顏色很なま（生），好像炒菜沒炒熟，很青澀。」意思是我畫得還不夠多，對顏色的應用還不夠成熟。廖老師很少講解，不像其他老師會對學生細講哪裡要加重、哪裡要變淡等，他不會講這些，只教感覺。
我讀師大時，廖老師是大四的導師，也是教授油畫的老師。在家或在工作室，我常常和他一起作畫。有時候其他學生會來工作室學畫，但廖老師不一定在，我就變成像助教一樣陪他們畫。 （全文閱讀611期藝術家雜誌）
【4月專輯│廖繼春：色彩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