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然與將成之間
繪畫時間:藝術與歲月
倫敦道利奇美術館/2025年1月20日~2026年5月10日
然而,若僅將時間視為進度和階段的指標便容易錯過藝術創作中那些停滯、轉向與回望的契機。創作的歷程往往並非直線推進,還伴隨著遲疑、修正與自我重組。藝術家未必在年輕時便達到巔峰,也未必在晚年走向成熟。時間在藝術之中或許並不是衡量完成的尺度,而是具一種更為深層的運作方式。
倫敦道利奇美術館(Dulwich Picture Gallery)所策畫的特展「繪畫時間:藝術與歲月」,正是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展開。展覽透過展出古典大師作品與當代藝術家瑪賽爾.漢塞拉爾(Marcelle Hanselaar)的自畫像,將「時間」從背景條件推至前景。重新開啟一個更根本的提問:時間在藝術之中,究竟只是年齡的標記,還是構成創作的內在條件?

倫敦道利奇美術館藏
時間做為存在結構:已然與將成
若要理解這一提問,或許需要暫時離開藝術史的分類語言,轉向存在本身的時間結構。沙特在《存在與虛無》中指出:「人並非先是某種既定的存在,然後才成為他將要成為的樣子;相反地,他首先是他所投向的可能。」在此,人的存在是「為自身存在」(pour-soi),並非靜止的狀態,而是在「已然」(facticité)與「將成」(projet)之間持續運動。
所謂已然,指的是身體、歷史與社會條件這些無法抹除的既成事實;將成則是主體對未來的企投、是尚未完成卻持續牽引自身的方向。存在因此並非一種固定的身分,而是一種在限制和可能之間的張力。老去,在這個意義上並不只是歲數的增加,更是一種存在位置的調整,也就是在既有條件的框架之內,仍試圖為自己開啟新的可能。
時間於是從線性刻度轉化為存在結構。它不再僅代表外在的年表,反而被視為構成主體行動與理解的條件。當這一視角被置入展覽脈絡,畫布中的老年臉孔和青年肖像便不是年齡差異的標記,而是存在如何在時間之中顯形的證據。藝術因此成為觀看時間的方式,故非時間的附屬品。
時間的物質化:身體與風格的沉積
在16世紀晚期阿尼巴列.卡拉契(Annibale Carracci)的〈老者頭像〉中,時間被具體化為可見的沉積,皺紋、鬆弛的肌膚與凹陷的眼窩使過去以物質形態停留於畫面之中。這張臉並不追求理想化,而是讓歲月的痕跡完整顯露。值得注意的是,卡拉契完成此畫時年僅卅歲,年輕畫家對高齡模特兒的凝視使畫面本身成為一種時間交錯的結構:畫中身體所承載的漫長「已然」,是畫外藝術家尚未經歷的未來。老去在此不再僅做為生理現象,乃是一種歷史沉積的可視化。皮膚成為時間的表面,筆觸則是對存在密度的回應。觀者在觀看這張臉時,得以看見衰老,也能看見時間如何形塑一個人。

與此形成對照的,是林布蘭特的〈青年肖像(或為藝術家之子提圖斯)〉,畫中人物仍處於生命的早期階段,但畫面筆觸卻顯得厚重且凝縮。這種厚實而內聚的處理方式與17世紀荷蘭肖像畫常見的細膩和光滑筆法形成鮮明反差,這正是林布蘭特晚期風格的重要特徵。在這個階段,他的創作逐漸與當時主流審美拉開距離,轉而強調筆觸與顏料本身的在場。顏料不再被完全抹平,透過保留堆積與摩擦的痕跡使畫面呈現強烈、直接的物質存在感。這種轉向與其說是年齡自然推導的結果,更應是一種創作位置的改變;意即所謂「晚期風格」,在此並不僅指涉時間的終章,而是藝術家在既有歷史條件之中重新界定自身的位置。

換言之,林布蘭特並未被時間固定為某種完成的狀態,而是在既成事實上開展出新的方向。市場審美、傳統筆法與既有聲望構成他的已然;但創作上的轉向則顯示他仍投向不同的可能,時間在此除了歲月流逝,也是一種使主體得以重新定位自身的契機。
相較之下,湯馬士.勞倫斯(Thomas Lawrence)則呈現另一種時間軌跡。做為童年即嶄露頭角的畫家,他的風格在職業生涯中保持高度穩定,早熟在此並非序章,而是一種持續性的完成狀態。(全文閱讀611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