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刻度,靜海的詩
秀拉與海
倫敦科陶德美術館/2026年2月13日~5月17日
倫敦科陶德美術館(The Courtauld Gallery)於春天推出的「秀拉與海」,是近卅年來英國首次以喬治.秀拉(Georges Seurat)為主題策畫的特展,也是第一個專門聚焦於秀拉海景畫系列的展覽,展出包含廿六件繪畫、油彩習作與素描,記錄了他在1885至1890年間五個夏天沿著英吉利海峽北岸行走、觀看與思考的完整軌跡。在策展人凱倫.塞雷斯(Karen Serres)的努力下,這些分散於紐約現代美術館、華盛頓國家藝廊、巴黎奧塞美術館、倫敦國家藝廊,乃至歐美私人珍藏的作品,難得地在這檔展覽中齊聚一堂,讓觀者透過秀拉近乎強迫性的視覺邏輯,得以沉浸在溫暖的北法陽光之中。
秀拉在年僅卅一歲時因一場突發的傳染病(疑似白喉或肺炎)於巴黎病逝,其存世作品不超過四十五件,其中超過一半的畫作是以海景為主題,可以想見「海洋」在秀拉心目中的分量。秀拉出身巴黎中產階級家庭,父親為公證人,靠投資房產致富,因此秀拉得以全心投入藝術,並在每年夏天暫時離開巴黎前往諾曼第海岸旅行和創作。他曾明確表述:「我需要洗去在工作室裡度過的那些日子所染上的東西,用最忠實的方式轉譯那光明的清澈,連同它所有的細微差異。」這段話成為理解整檔展覽的核心線索。

喬治.秀拉 翁弗勒爾的燈塔 1886 油彩畫布 66.7×81.9cm 華盛頓國家藝廊藏
Collection of Mr. and Mrs. Paul Mellon,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這些海邊旅行並非休閒玩樂。秀拉帶著便攜式調色盤走向海岸,每個夏天選定一個不同的英吉利海峽港口城鎮做為基地:1885年在格朗康(Grandcamp)、1886年在翁弗勒爾(Honfleur)、1888年在貝桑港(Port-en-Bessin)、1889年在勒克羅圖瓦(Le Crotoy),最終於1890年抵達比利時邊境的格拉沃利訥(Gravelines)。這五個地點構成展覽的五個章節,也是秀拉技法演進的五個階段。展覽依年代順序安排,引導觀者審視一位藝術家如何在同一主題上自我精煉的過程。
格朗康:印象派的餘溫
展覽的時序從1885年的格朗康系列開始。此時的秀拉剛完成〈阿尼埃的浴者〉,他的色彩分割理論已初具雛形,但仍在摸索方法。這批格朗康作品的筆觸仍帶著一種活躍的厚實感,色點短促、方向不一,有時形成交叉叢生的筆觸紋理,與莫內的自發感性依稀相似。例如〈奧克海岬,格朗康〉中巨大的海岬宛如鯨魚尾,以極具戲劇性的幾何輪廓突入畫面中央,天空與海面的分界保持謹慎的分層結構,可見秀拉仍在印象派和科學方法論之間琢磨。然而即便在這個早期階段,秀拉的視角已是空曠的,前景空無一人,只有海面、地平線與偶爾出現的船帆輪廓。他以理性「結構」傳達感性的「場景氛圍」,印證他對繪畫的科學性思考。

喬治.秀拉 翁弗勒爾港口入口 1886 油彩畫布 54.3×65.1cm 費城巴恩斯基金會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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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弗勒爾:科學掌控光線
1886年的翁弗勒爾系列作品標誌著秀拉在技法上的轉折。此時他已深入研讀法國化學家謝弗勒爾(Michel-Eugène Chevreul)的「同時對比」(Simultaneous Contrast)理論,以及美國物理學家奧格登.魯德(Ogden Rood)的色彩視覺研究,還有法國藝評家查爾斯.布蘭(Charles Blanc)的色輪理論等著作,三者共同構成他對色光主義(Chromoluminarism)的理論基礎。他拒絕「點描派」(Pointillism)這個通俗叫法,更偏好「分色主義」(Divisionism),因為他所強調的是色彩的對比、分離與位置關係,而非僅僅是「點」的技法形式。
現藏華盛頓國家藝廊的〈翁弗勒爾的燈塔〉是秀拉早期理性構圖的例子。畫面中燈塔直立於略偏左的位置,形成一條穩定的垂直軸線,地平線將畫面切割為海天各半的幾何比例,色點的密度在這幅畫中開始變得更加均勻。從稍遠距離觀看,謝弗勒爾所謂的「視網膜混色」(optical mixture)在此得到充分驗證,那種獨特的微光感是顏料無法在調色盤上完成的效果。同系列的〈翁弗勒爾的巴斯布坦海岸〉以傾斜的崖壁切入前景,海面在後景無盡展開,沉靜的構圖方式令人聯想到日本空間哲學「間」(Ma,即空間的留白與延伸)。1880年代日本主義(Japonisme)盛行於巴黎藝術圈,秀拉亦積極遊走於不同的日本藝術展覽,汲取浮世繪中對構圖和視角的技法來建立視覺張力與創造氛圍。

喬治.秀拉的貝桑港系列於1889年首度展出後,時隔多年再度重聚。
Photo ©Fergus Carmichael
貝桑港:六幅畫的重聚
若說翁弗勒爾是秀拉逐漸確立技法的地方,1888年開始的貝桑港系列則呈現他成熟自信的一面。這年夏天留下的六幅港口系列自1889年在法國展出後便未再以完整系列的姿態公開亮相,直到此次塞雷斯的努力,才重新讓六幅畫回歸原本的完整視覺語境。(全文閱讀611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