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之境的視覺革命
在雨中:繪畫、生活與夢想
南特美術館/2025年11月7日~2026年3月1日
雨,是南特這座城市的靈魂,也是人類感官中最難以被視覺固化的存在之一。南特美術館(Musée d’arts de Nantes)於2025年年末推出年度旗艦大展「在雨中:繪畫、生活與夢想」,透過約一百五十件跨越逾近兩百年時光的傑作,深刻剖析百年來藝術家如何利用「雨」做為挑戰繪畫邊界的憑藉,並在模糊的視覺中尋找現代性的真理。從古典的油畫、版畫到當代的沉浸式影像與聲響裝置,此次展覽揭示:雨如何從單純的天氣現象被鍛造為西方近現代藝術中一種最具表現力的符號。
透明度的物質煉金術
在藝術史的長河中,雨曾是畫家的夢魘──如何用固體的油彩、平面的畫布去呈現透明無色、下墜且沒有形狀的液體?這是一場技術上的挑戰。此次展覽的首要貢獻在於對「雨的物理表現」進行材質史的梳理:在18世紀之前的西方傳統繪畫中,雨鮮少做為獨立主題出現,通常是神話敘事中的點綴(如宙斯化身為金雨、《聖經》中上帝降下大洪水),且往往以生硬的線條象徵性地呈現。18世紀末隨著感官主義(Sensualism)的興起與科學觀察的精確化,雨開始從敘事的背景走進畫框的中央。

泰納 南特皮爾米橋 1830 水彩紙本 13.6×18.7cm 牛津大學阿什莫林博物館藏
Photo: ©Ashmolean Museum, University of Oxford
展覽以英國大師級畫家泰納(J. M. W. Turner)1830年的〈南特皮爾米橋〉揭開序幕,當中他不是在畫橋,而是呈現橋在水氣中的消亡。泰納不僅捕捉到羅瓦河(La Loire)上的水霧,更預示在他之後,印象派對光影與大氣質感的極致追求。雨不再是垂直線條,而是一種朦朧的包圍感。泰納還利用凡尼斯(Varnish)這種透明樹脂層層堆疊,模擬雨水浸濕地面後的鏡面反射,透過極薄的色層堆疊,創造出半透明的氛圍,達到某種潮濕的閃爍感。雨中,石造建築失去硬度,世界變得如同流體,這正是現代視覺經驗的萌芽,標誌著西方藝術從「描繪物體」轉向「描繪感知」。
此外,展覽精采地並列歌川廣重等人的浮世繪與歐洲印象派作品,他在〈大橋安宅驟雨〉中利用細長的垂直黑線表現暴雨,這種線性表現深刻地啟發了梵谷與莫內。莫內不再依賴線條,他嘗試用色塊的顫動來模擬雨絲,利用灰藍色與丁香色的細微變化,讓觀眾的視網膜上自動合成雨中的朦朧氤氳。這種從線到面的轉化,體現東西方藝術在處理瞬時氣象時的智慧交融。
展出的版畫與素描作品中,則可以看到藝術家以極細的白色不透明水彩乾筆在深色背景上拉出斜向線條。這種技法並非直接描繪水滴,而是藉由人眼的視覺暫留效應,在觀者腦中聯想出降雨的動態,標誌著藝術家從再現自然轉向模擬感知的關鍵演進。

古斯塔夫.卡玉伯特 雨天的巴黎街道 1877 油彩畫布 54×65cm 巴黎瑪摩丹─莫內美術館藏
Photo: ©musée Marmottan Monet / Studio Christian Baraja SLB
雨傘的社會心理學
伴隨19世紀都市化進程,雨也從自然景觀變成一種社會情境。展覽第二章聚焦於「傘」此一物件的符號學解析:雨傘在19世紀的巴黎和倫敦不僅是避雨工具,更是身分、空間主權與現代性的象徵。古斯塔夫.卡玉伯特(Gustave Caillebotte)的〈雨天的巴黎街道〉深刻解析現代城市的濕度,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如鏡面般平整,反射出煤氣燈與行人的倒影;那些撐起的黑色雨傘像是一座座移動的孤島,具象化現代人在人群中的疏離感。從社會心理學角度來看,雨傘在擁擠的現代都市中創造了一個「移動的私人領地」,為資產階級提供一種物理與心理上的安全感,讓他們在混亂的街頭依然能保持某種「體面的孤立」。此時,畫作不僅是光學觀察的傑作,更是社會階級和城市現代化的紀錄,雨在此也轉化為階級防護罩與孤獨感的催化劑。

韋克菲爾德議會(黑普瓦絲韋克菲爾德美術館〔The Hepworth Wakefield〕)永久收藏
展覽亦探討雨傘在性別展演中的角色。除了女性手中的蕾絲傘邊與男性筆直的傘柄,在構圖上形成陰性與陽性的對比;雨天已不再僅是顯示天氣惡劣,更成為展示服飾質感、步伐及社會禮儀的舞台。雨傘的張開與收起被賦予社交暗示,成為城市生活這場戲劇中最具表現力的道具。菲利克斯.瓦洛東(Félix Vallotton)的木刻版畫〈驟雨〉則展現截然不同的趣味,他利用強烈的黑白對比將雨傘處理成幾何圓弧,與奔跑者的直線形成動態抗衡,可以說其不僅僅是生活紀錄,更是一種平面設計的先鋒實驗。雨在此處不再憂鬱,而是一種打破社會秩序、製造生活節奏的幽默力量。(全文閱讀610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