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友誼的開始
馬奈與莫莉索繪畫的探索與應答
艾德華.馬奈(Édouard Manet)和貝絲.莫莉索(Berthe Morisot)的關係,大概是印象派畫家中最緊密的了──他們既是同儕、好友,後來還成為姻親。然而即便在印象派成為家喻戶曉的藝術流派的今日,莫莉索時常被略而不提,又或者僅被視為馬奈的模特兒和繆斯,甚至錯誤地被誤認為馬奈的學生。雖然馬奈早已藉〈草地上的午餐〉和〈奧林匹亞〉奠定他在畫壇的名聲,而莫莉索也欣賞馬奈,並以他的畫作為典範,但從1870年代開始,莫莉索的畫作頗獲讚譽,輕快飛逸的筆觸和鮮明的色彩成為她的標誌性風格。她的大多畫作皆為就地而畫(En plein air),畫布上毫不遮掩的迅速線條正體現了這種即時性;馬奈則大多於工作室內創作,並且反覆修改。在題材上,莫莉索時常以嶄新的角度回應馬奈的作品,而馬奈後期的女性肖像和靜物畫則受到莫莉索關鍵性的影響;同時,兩人的創作風格則大相逕庭──莫莉索的畫作展現女性視角和日常風景,而馬奈描繪社會中的各色人物,飽含他對於藝術及社會的慧黠評論。

此次由舊金山榮耀宮美術館(Legi on of Honor)歐洲繪畫策展人艾蜜莉.A.畢妮(Emily A. Beeny)策畫的「馬奈與莫莉索」(展期至3月1日,而後巡迴至克里夫蘭美術館〔The Cleveland Museum of Art〕展出),便試圖呈現兩位畫家之間十幾年間的友誼及藝術對話,翻轉莫莉索附屬於馬奈之下的印象,並且透過相似題材的並置來突顯兩人作畫方式及理念的不同。
友誼伊始
莫莉索和馬奈一樣出身於上層中產階級,家境富裕且保守。她和姊姊愛德瑪(Edma Morisot)都是出色的畫家,姊妹倆曾經向約瑟夫.吉夏爾(Joseph Guichard)、阿席爾.烏迪諾(Achille Oudinot)和柯洛(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等大師學畫。自1850年代晚期開始,她們時常前往巴黎羅浮宮臨摹古典大師。根據家族軼事,莫莉索姊妹在1868年左右與馬奈初識於羅浮宮,由畫家亨利.方亭─拉圖爾(Henri Fantin-Latour)牽線,當時她們正在臨摹魯本斯的「梅迪奇王后生涯」組畫。馬奈在1869年給方亭─拉圖爾的信中寫道:「年輕的莫莉索姊妹很迷人,真可惜她們不是男人,不過她們還是可以各嫁給一個學院派,在那些老糊塗的陣營裡散播不滿,為繪畫界盡一份力。」那時的馬奈或許還沒意識到,莫莉索將不只是某人的妻子,而會成為一位獨樹一幟的畫家。

1868年秋天,莫莉索被馬奈描繪成〈陽台〉中左側趴在欄杆上的黑髮女子,這幅畫受到哥雅(Francisco de Goya)〈陽台上的瑪哈〉啟發,而黑髮的莫莉索正好符合馬奈想像中哥雅畫裡瑪哈(maja)的神祕形象。畫中人物彼此沒有交流、心不在焉,而陽台象徵公私領域的模糊分界:究竟是他們正意興闌珊地觀察路人,或是我們正窺伺他們在陽台後的私生活?雖然當時的藝評家批評馬奈的畫法粗糙如塗漆,莫莉索對這件作品仍然十分讚賞。隔年,莫莉索以愛德瑪為模特兒創作〈窗邊的年輕女子〉,提供〈陽台〉的另一種視角──陽台後的房間靜謐而私密,女子對著手中的扇子沉思,整幅畫作體現了莫莉索繪畫的特色:女性在居家空間的日常。相較於馬奈以畫中人的直視索要觀者的反思和關注,莫莉索的人物或浸淫沉思之中,或進行著活動,自成美好的畫面。

在此之後,馬奈多次描繪莫莉索的肖像,兩方家庭來往逐漸密切。馬奈於1872年創作的〈手持紫羅蘭花束的貝絲.莫莉索〉是難得的傑作──根據莫莉索女兒茱莉(Julie Manet)的描述,馬奈僅讓莫莉索當了一、兩次模特兒便完成這幅肖像,對於時常反覆修改的馬奈而言,這是非常迅速的節奏。策展人畢妮認為,馬奈畫中莫莉索的強烈直視幾乎與畫布另一端自己的視線重合,彷彿一幅自畫像,畫者與被畫者合為一體。手中的紫羅蘭暗含著愛與謙遜,茱莉的日記也提及馬奈藉這次機會說服莫莉索嫁給自己的弟弟歐仁(Eugène Manet),紫羅蘭是暗示這件事嗎?不少人也猜測過馬奈和莫莉索之間是否有過情愫,然而馬奈當時已婚,而保守的家庭讓莫莉索到哪裡都必須有監護人陪伴,就算彼此有情也不太可能有實質的行為。 (全文閱讀610期藝術家雜誌)
【3月專輯│彼此為鏡:藝術家的競逐、回應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