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超現實主義貼近真實
傑克梅第與達利的共築夢境
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見的。
──聖愛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小王子》,1943年
位於佛羅里達州聖彼得堡的達利博物館(The Dalí Museum),近期推出展覽「傑克梅第與達利:穿越與超越超現實主義」,自2025年11月一路展陳至今年4月19日。這是美國首檔將雕塑家阿爾伯多.傑克梅第(Alberto Giacometti)與畫家薩爾瓦多.達利(Salvador Dalí)並陳的展覽,集結了來自巴黎傑克梅第基金會(Fondation Giacometti)與達利博物館一共逾七十件作品,包括繪畫、雕塑及檔案文件等,創作年代自1920年代橫跨至1960年代,清楚梳理兩位藝術家如何將超現實主義運動落實為藝術創作。這檔展覽的另一亮點,是策展方與多媒體工作室HYZ Studio合作的沉浸式體驗作品〈無垠花園〉,以科技手法復刻了兩位藝術家在1930年代早期合作的「花園計畫」,並邀請觀展群眾透過手機與裝置互動,在沉浸式花園中生成具達利風格的種種圖象。

或許對許多觀眾而言,將兩位藝術家並置閱讀是相當新鮮的觀展取徑。傑克梅第以表面粗糙、形體過分纖長如刀刃,頗具存在主義色彩的人形雕塑聞名;達利的繪畫則解放了存於潛意識中的瘋狂形象,如不受重力所限的飄浮物件、扭曲變形而比例怪誕的人體四肢、柔軟仿若溶解為液態的時鐘等,再現了夢境中一個個難解的謎團。然而,兩人雖在表現手法上大相逕庭,背後的創作思路卻高度疊合且相互共鳴:同為超現實主義藝術家,他們所欲呈現的不是眼睛所能看見的東西,而是以精神、以感官,所能感受到的一切真實。

對透明的渴望
超現實主義創始人安德烈.布魯東(André Breton)曾於其著作中提到對於透明的想望,其所描述的場景是這樣的:「我應當繼續住在我那以玻璃建造的房屋裡。在那裡,我隨時可看到門外有誰來拜訪,所有事物像魔法般懸吊於天花板和牆上;晚間,我會躺在玻璃製成的床上,蓋著一件玻璃製的被子,而我這個人的本質,或早或晚,都會像鑽石受切割般地顯現出來。」
布魯東的這段陳述,精確地勾勒出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所追求的「透明」──追求自身精神狀態的透明,同時對他者保持通透,以獲悉生命本真而誠實的樣貌。這般對透明的渴求,促使超現實主義藝術家揚棄肉眼輕易可見的「形」,以佛洛伊德提出的精神分析論述為斧,深鑿、挖掘潛意識中的真實,從而找到隱藏在表象下的「超越自我的自我」──傑克梅第與達利的追求也不外乎於此。傑克梅第在1920年代早期離開出生地瑞士,定居於巴黎,開始透過模特兒進行創作,並接觸了如立體主義等前衛藝術風潮。他在1929年創作一系列抽象雕塑「平面女人」,因此受到藝術圈的注意,隔年即加入了由布魯東領銜的超現實主義團體。達利則於1926年初次到訪巴黎,此前已受達達主義與立體主義影響的他,在隔年便產出諸多具有超現實主義色彩的畫作,如〈蜂蜜比血更甜〉、〈儀器和手〉等,並於1929年正式成為超現實主義團體的一員。兩位藝術家共享相近的藝術語彙:地景、夢境和性,也同樣激進地在視覺表現上展開新穎的嘗試,從而探索人類本真的慾望和衝動。兩人有志一同的創作脈絡,為未來的密切合作埋下了伏筆。

超現實主義物件
傑克梅第最一開始吸引達利目光的作品,是以木為媒材製作的〈靜止的球〉。這是1931年夏天的事。同年春天,傑克梅第完成了藝術贊助者與藏家諾阿耶夫婦(Marie-Laure and Charles de Noailles)所委託製作的雕塑,以妝點這對夫婦位於法國伊埃雷(Hyères)的別墅花園。更早之前,在達利正式加入超現實主義團體那年,傑克梅第於諾阿耶夫婦位於巴黎的住宅中參加超現實主義電影《黃金時代》(L'Âge d'or)的私人放映,電影劇本即是出自達利與西班牙導演路易斯.布紐爾(Luis Buñuel)的手筆──可以說,早在達利見到〈靜止的球〉並大為驚歎以前,兩位藝術家便已因超現實主義與共同的藝術藏家,默默地牽起了緣分。 (全文閱讀610期藝術家雜誌)
【3月專輯│彼此為鏡:藝術家的競逐、回應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