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建構的觀看
梵谷與孟克的並置想像
梵谷與孟克，兩位在藝術史上分外響亮且深具影響力的畫家，不論在題材的選擇、情感的投注，或透過色彩與筆觸將藝術推向極致的表現語彙，都被視為一代大家，亦是表現主義的先驅。他們互不相識，更遑論有密切交流或直接的創作互動，就現有資料推測，梵谷從未見過孟克的作品，兩人亦沒有留下可供比對的書信往返或共同圈子。如今在兩人逝世多年後將他們納入同一檔展覽討論，所指涉的已不只是相互影響的線索，更是一種由後世建構的觀看命題。2015年，奧斯陸孟克美術館（Munchmuseet）與阿姆斯特丹梵谷美術館（Van Gogh Museum）的合作展，正是在這樣的研究眼光與策展目的下，首度以展覽形式將兩人置於同一座標，試圖從生涯背景、創作母題等相似之處出發，進一步追問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的連結。
兩間美術館以巡迴展的方式接連展出，不過在策展脈絡上卻各懷巧思，例如從展題命名即可略見差異。孟克美術館以「梵谷＋孟克」為題，強調兩位藝術家作品首次並置展陳所可能帶來的加乘效果。接著於梵谷美術館展出時，則以「孟克：梵谷」定調，並特別寫下註解：「連結藝術上的同類靈魂」，點出兩人即便素未謀面，卻能在相近時期反覆觸及相似的題材，對生命與藝術的看法亦相當貼近。值得一提的是，兩館在命名展題時皆將對方放在首位。這樣的語序互換不僅突顯做為藝術家個人館所的合作姿態，也是在歷經繁複的籌備過程、前後花費約六年時間逐步形成的共識。
再探展覽定位
針對當年的展覽，新聞記者威廉．庫克（William Cook）在英國廣播公司（BBC）刊登的觀展評論中寫道：「這裡集結許多最具代表性的名作：梵谷的〈向日葵〉、孟克的〈聖母〉、〈病童〉與〈吶喊〉……。然而，梵谷與孟克的問題在於，他們最為人熟知的作品幾乎過於為人所知。真正讓視線感到興奮的反而是那些較不熟悉的畫作，尤其當它們被並置觀看時。這樣的並置會將觀者猛然拉出原本的舒適區，幾乎就像是第一次遇見這兩位藝術家。」庫克在參訪梵谷美術館後留下的敘述，是來自十分坦誠、直白的第一手觀看視角。對於讀者而言，即便未來得及到訪這兩間美術館，亦不難貼近感受並認同這段文字。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正是因為梵谷與孟克的名氣過大，少數名作早已自帶光芒，甚至常先於作品本身抵達觀者心中：我們往往帶著既定印象走進展場，急於尋找單一名作，然後沉浸在背誦式的知識點之間與其對話。然而當名作的光環讓觀看容易淪為對經典的確認、對標籤的對照時，轉身瞥見「那些較不熟悉的畫作」，且在並置觀看時仍能找到其中可以相互參照與解讀的樂趣，想來必然是這檔雙人展最讓人感到驚喜之處。
例如步入展間即可見到並陳展示的自畫像：梵谷的〈做為畫家的自畫像〉和孟克的〈與調色板的自畫像〉，兩雙眼睛凝視觀者、手持調色盤的身影，在形象得以直接比對的情況下，我們可以進一步推進至其作畫背景的解析。〈做為畫家的自畫像〉創作於1887年12月至1888年2月間，是梵谷搬到巴黎近兩年後、於離開前夕完成的作品。他在調色盤上留下鮮豔且尚未混合的顏料，彷彿構圖尚在展開的創作瞬間，而他在顯眼的前景畫框上署名的動作，則帶有明確宣示藝術家身分的意味。〈與調色板的自畫像〉繪於孟克自家門前，畫面中邁入甲子之年的他眉頭深鎖，衣服似乎沾染上顏料，手持調色盤不再指向創作的瞬間，而更像是對日常狀態的坦率揭露，在自信之中保留幾分緊繃與不安。
兩幅作品雖然因畫中元素相仿而彼此呼應，不過運用道具標誌著畫家職業的自畫像向來不在少數，較為人熟知者如林布蘭特，或稍早一些、與梵谷創作時間相當的塞尚，手持調色盤與畫筆入鏡的描繪，由此看來更像是一種視覺慣例。梵谷與孟克其實也都擁有為數眾多的自畫像，前者或戴上各式帽型、蓄鬍、叼著菸斗，或置身不同以至空曠的場景；後者則從早期秉持肖像畫傳統的寫實描繪，到手舉胸前的擺姿、增添敘事性的場域，或運用不同媒材創作，各自展現不同的自我風貌。也正是在此背景下，若將梵谷的〈與日本版畫的自畫像〉和孟克1909年所繪的〈自畫像〉並置觀之，濃郁的色彩、以條紋鋪展的筆觸，便成為唯有在展場並置下才得以察覺的交集。上述兩幅畫絕非他們最著名的代表作，卻因採用相近的方式描繪衣著與背景，達到一種跨越單件作品、唯有放在一起才能生成的觀看連結。（全文閱讀610期藝術家雜誌）
【3月專輯│彼此為鏡：藝術家的競逐、回應或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