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檔案在展廳中的多重敘事
魏斯.安德森檔案展
倫敦設計博物館/2025年11月21日~2026年7月26日
通常當我在製作電影時,視覺上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們如何能以最有趣的方式將這些場景舞台化,然後我們如何能為這個故事創造一個觀眾從未進入過的世界。──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
走進倫敦設計博物館(The Design Museum)的「魏斯.安德森檔案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木箱,開宗明義地表明展覽將深入幕後,揭露魏斯.安德森如何塑造風格獨具的影像魔法。這場展覽由巴黎法國電影資料館(La 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策展人兼導演馬修.奧萊安(Matthieu Orléan)與倫敦設計博物館首席策展人約翰娜.阿格曼.羅斯(Johanna Agerman Ross)、策展詮釋主任露西亞.薩維(Lucia Savi)合作策畫,是迄今關於這位美國導演最完整的檔案展示。展覽架構的設計除了反映安德森獨樹一幟的美學語彙,亦是當代博物館如何將電影檔案從私人收藏轉化為公共知識的實踐,藉由精心的空間配置、物件詮釋與動線敘事,將安德森的美學強迫症轉譯為系統化的沉浸空間。

魏斯.安德森
(Photo: Charlie Gray)Copyright Searchlight Pictures
檔案策展學
安德森1969年出生於德州休士頓,在休士頓聖約翰學校(St. John's School)就讀期間已展露藝術野心,經常以父親的Super 8攝影機拍攝短片,並參與製作舞台劇。他在1987年進入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主修哲學,在那裡遇見室友歐文.威爾森(Owen Wilson),兩人開始合寫劇本,並在地方有線電視台創作短片。展覽中展示一封安德森寫給父親的信,說明他如何將父親資助的2000美元用於電影製作。當年小成本的克難對比如今好萊塢的製作規格,讓觀眾得以一窺一位導演在電影工業中的發展軌跡。
安德森的電影一直帶有復古手工的氛圍,刻意的精美讓觀眾理解這是「戲劇」而非「現實」,色彩飽和、構圖對稱、角色總是面朝鏡頭、台詞犀利幽默,如同精心排整的舞台劇。他以視覺手段在銀幕上建立一個完全受控的世界,沒有任何東西是意外。大多數創作者用寫實或心理深度來處理痛苦,安德森則選擇以完美的形式在這個精密建造的美學宇宙中找尋某種救贖。

「魏斯.安德森檔案展」以物件為主體、電影片段與音樂為語境註解,七百多件檔案文物包含手寫筆記本、分鏡草圖、劇照、獲得奧斯卡獎的戲服和道具、微縮場景模型等,反映安德森本人具「物件蒐集者」的掌控個性和電影創作方式,本質上與一位策展人的邏輯相同,是運用例如物件選擇、場景安排、視覺敘事的建構等。安德森自1998年的《都是愛情惹的禍》開始,即系統性地蒐集電影中使用的道具和服裝,確保製作過程中的所有視覺素材和版權歸其所有,而非製片公司。因此該展覽得以構建在真實且完整的檔案紀錄之上,而非複製品或文獻照片。

展場空間由英國建築與設計事務所Ab Rogers Design主導,以深紅色調統一整個展場調性。紅色系(包含酒紅、古銅紅、粉紅等)正是安德森電影美學中反覆出現的色彩,從2001年《天才一族》的室內設計,到2007年《大吉嶺有限公司》的交通工具,紅色在安德森的影像裡不只是強化視覺張力,更代表失落、童貞和古怪的奇異。因此策展空間的設計成為對導演美學的致敬,同時也建立一個情境框架,讓觀眾在進入各個電影主題區域前,已經在心理上進入夢幻又偏執的「安德森世界」。
展覽採用明確的時間軸呈現,十四個展區分別對應安德森的十四部主要作品,從1993年的第一部短片《脫線沖天炮》(Bottle Rocket)到2025年的《腓尼基計劃》。然而,策展人在中段突破純粹的時序,於2009年《超級狐狸先生》與2018年《犬之島》之間插入2021年的《法蘭西特派週報》,刻意將兩部定格動畫作品分開呈現,以便強化各自的獨特性。

除此之外,每個展區的空間配置遵循一致的結構邏輯,但同時在視覺代碼、物件組合與色彩層次上呈現差異,以對應各部電影的獨特調性。策展人薩維表示,展覽的目標是在「實際銀幕呈現」與「創意發想過程」之間取得微妙平衡,希冀每個區域既要讓不熟悉安德森作品的觀眾能感受到電影的視覺邏輯,也要為資深影迷提供進入其創作思維的機會。(全文閱讀610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