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論的回響，或者理論的盡頭？—巴黎東京宮「回聲．延遲．殘響：美國藝術，法語思想」

理論的回響，或者理論的盡頭？

回聲．延遲．殘響：美國藝術，法語思想

巴黎東京宮／2025年10月22日～2026年2月15日

　對於法語系解構思潮的運用，一直以來成為當代藝術語言的特點，也是它長久以來受到詬病的問題。「法式理論」，諸如傅柯（Michel Foucault）、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德勒茲（Gilles Deleuze）、法農（Frantz Fanon），乃至於近期頗受討論的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從1970年代開始影響美國的學院理論發展，乃至於成為藝術學院學生必讀的「理論工具箱」（toolbox）。

 

　在解構思想進入藝術學院數十年並影響無數當代藝術家之後，仍未及回頭思考這個影響的源頭以及流變。法語系思潮旅行到了何處？又有了什麼樣的變化？在這檔展覽當中，策展人集結六十位橫跨不同世代、文化背景和所善媒材的藝術家，以當代法語思潮的影響做為軸線，體現理論與藝術實踐的對話，或者是作品對於思想顛覆性的致敬、隱晦的呼應。

   

　展覽從美國雜誌《符號文本》（semiotext(e)）做為開端，介紹歐陸思想家如何被引介進入美國。這本雜誌在1974年由以西威爾．洛特林傑（Sylvère Lotringer）為首的哥倫比亞大學哲學系學者創辦，其中洛特林傑更在1978年出版特刊《精神分裂文化》（Schizo-Culture），揭示了高蹈理論與地下文化之間，以及「高╱低美學」的斷裂與呼應，也成為這本刊物的核心。1980年代，《符號文本》開始更大量地譯介法國理論家的作品，譬如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等人的著作。以此為基礎，這檔展覽開啟了「法國製造」的思想，如何在輸入美國，在屢經改造拼裝後，成為批判理論的基礎來源，繼而深刻影響美國的當代藝術。

   

　在展覽入口的鋪陳之後，放在大廳中心的則是藝術家兼符號文本出版社現任編輯艾迪．艾爾．柯爾蒂（Hedi El Kholti）的〈無題（獻給西威爾、德尼、阿卜杜拉與阿麗安娜）〉。這件大型拼貼裝置在形式上模仿了龐克刊物（Zine）或地下雜誌的排版風格。畫面中混雜大量流行文化圖象、歷史照片、電影劇照如藍色的卡通人物、搖滾明星、哲學家肖像，以及文字碎片。這件作品直接對應展覽的第一個子題「傳播╱散播」，它視覺化了法國理論如何透過像《符號文本》這樣的雜誌，離開嚴肅的學院殿堂，與美國的龐克、酷兒及地下文化結合。柯爾蒂將嚴肅的哲學理論與通俗的流行文化並置，展現了這些思想在美國是如何被「誤讀」、挪用並轉化為一種反叛的生活風格，而非僅是學術研究。

 

　由此出發，這檔展覽依據重要的法語語系思想，訂出五個子題：「傳播╱散播」、「機構批判」、「非人類的幾何學」、「慾望機器」、「賤斥」，並由此展出與之呼應的作品。策展人刻意打散作品的年代與來源，以此展現出法語思想如何以相對隱微、曲折、非線性的方式，無所不在地影響美國當代藝術。然而，這檔展覽卻也展現了當代藝術在應用法語思想之時常見的問題，亦即理論無法確切對應不同的作品脈絡。此外，理論與作品之間的關係，是直接影響、間接呼應，或甚至反向批判，在展覽中都沒有太過明確的說明，因此不免有過度詮釋的疑慮。

 

　「傳播╱散播」展現了加勒比海等地區的藝術家與格里桑等思想家之間的呼應，由於根植於馬丁尼克島等地真實的生活經驗，也因此成為五個子題之中較為清晰呈現理論與作品影響關係的一部分。譬如藝術家雙人組珍妮佛．阿羅拉（Jennifer Allora）與圭勒莫．卡爾薩蒂拉（Guilliermo Calzadilla）2020年的〈半影〉，就以熱帶雨林之中的樹影與聲響模擬穿越樹林的經驗，以此呼應1941年包含安德烈．布魯東（André Breton）、林飛龍（Wifredo Lam）、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在內的藝術家與作家，從受納粹佔領的法國逃往美國之時，穿越馬丁尼克島的阿布薩隆谷（Absalon Valley），並啟發無數詩作與畫作的經驗。

   

　除了加勒比海的系譜，展覽試圖將美國種族政治與法國後結構主義對接的嘗試，在「非人類的幾何學」子題單元中最為明顯，卻也最顯斷裂。此單元引用法農與艾梅．塞澤爾（Aimé Césaire）及蘇珊．塞澤爾（Suzanne Césaire）等思想家對殖民主義與種族主義的批判。其中詹姆斯．路那（James Luna）的〈人造物〉中，參觀者將這位活生生的墨西哥裔原住民族藝術家誤認為是「雕塑」或「物件」，而忽略他正在呼吸的事實。這組攝影作品被置於「非人類的幾何學」單元，強烈地批判種族主義觀點如何將非白人視為「非人」（non-humain），並將原住民族身體在博物館場域中「物化」的暴力視線。將自己的身體做為博物館標本展示，本是對美國原住民族被「非人化」（dehumanization）與殖民凝視的控訴，然而在這檔展覽中，該作被置於「非人類」這個帶有布魯諾．拉圖（Bruno Latour）式或新唯物主義色彩的哲學標題下，似乎為了迎合當代流行的物導向本體論，而稍微稀釋了藝術家原本尖銳的種族批判與生命政治維度。

 

　另外，旺閣奇．穆圖（Wangechi Mutu）的〈子宮腫瘤的不同組織學分類〉使用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的醫學圖鑑做為畫布，這些圖表原本用來分類與病理化女性生殖器官。這象徵西方醫學與殖民凝視如何將女性身體，尤其是黑人女性身體，視為一種需要被分類、研究甚至控制的「標本」或「病灶」。藝術家在這些病理圖表上運用時尚雜誌剪報、亮粉、甚至動物毛皮，拼貼出各種扭曲、超現實的面孔。這些面孔雖然有些看似怪誕或如同外星生物，但它們賦予原本冰冷的醫學圖表一種混雜的、挑釁的主體性。穆圖將被視為「病態」的器官圖轉化為充滿生命力與混種美學的肖像。正如法農在《黑皮膚，白面具》一書中描述被殖民者如何在白人的凝視下感到身體的破碎與異化，穆圖的拼貼具象化了這種「破碎」與「重組」。她拒絕讓黑人女性的身體僅僅停留在被西方科學定義的「腫瘤」或「異類」狀態，而是透過拼貼創造出一種拒絕被輕易定義的新身分。雖然這件作品精準呼應法農的論題，然而作品中藉由拼貼病理學的扭曲身體與時尚雜誌的主流美學，對物化女性身體提出的銳利反諷，實則已然遠遠超出種族主義批判，而無法簡化地僅以法農的思想加以詮釋。（全文閱讀609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