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轉譯──織藝的嘗試與實踐
瑞士伯恩保羅.克利中心「安妮.艾伯斯:紡織品的構建」
安妮.艾伯斯(Anni Albers)是20世紀重要的德裔紡織藝術家和設計師,她以介於傳統工藝與藝術之間的作品思想而聞名。艾伯斯曾分別於威瑪、德紹和柏林接受包浩斯教育,深受保羅.克利(Paul Klee)的影響,而後為了逃避納粹,於1933年移居美國發展。除了廣為人知的織物創作,艾伯斯也致力將建築知識用於推動兼具實用與裝飾功能的紡織實驗,漸漸確立自己在藝術及設計圈的地位。
2025年11月起,位於瑞士首都伯恩的保羅.克利中心(Zentrum Paul Klee)舉辦這位藝術家在瑞士的首次個展──「安妮.艾伯斯:紡織品的構建」(展期至2月22日),不僅呈現她各時期的作品,也將重點聚焦於建築對其藝術思想的影響,從而突顯艾伯斯作品中藝術、紡織和建築之間的交互關係。

浩斯的學徒──以保羅.克利為師
艾伯斯原名安妮莉絲.弗萊施曼(Annelise Else Frieda Fleischmann),1899年出生在一個富裕的商人和出版世家,自幼與妹妹一起在柏林接受家教,從女子學校畢業後,立志成為藝術家的她曾短暫於漢堡工藝美術學校(Kunstgewerbeschule,現漢堡美術學院〔Hochschule für bildende Künste Hamburg, HFBK〕)學藝,因緣際會下認識威瑪政府的文化總監埃德溫.雷德斯洛布(Edwin Redslob)之女,並獲雷德斯洛布推薦進入威瑪的包浩斯學院(現威瑪包浩斯大學〔Bauhaus-Universität Weimar〕)就讀,雖然最終因幾乎沒有接受過正規學院訓練,難以跟上學業而未能完成預科,卻燃起她對建築與設計的極大興趣,在1922年進入強調實用功能的包浩斯編織工坊後,這些學問仍持續影響她對紡織手藝的看法。由於從未接受過正規的織布機操作指導,她和許多年輕的包浩斯織工只能靠自己摸索,學校鼓勵他們盡情投入時間嘗試與研究織布機的使用,在摸索中逐漸學習如何掌握織造技藝,這種實驗精神伴隨了艾伯斯的一生,成為她作品的顯著特徵。1925年,她與包浩斯藝術家約瑟夫.艾伯斯(Josef Albers)結婚並改名為更具現代感的安妮.艾伯斯。而後於1927年起,保羅.克利獲邀任教於包浩斯學院,在織造課上教授其結合象徵符號、幾何形式與鮮明色彩的獨特創作 風格及藝術理念,深受艾伯斯敬仰,並深深地影響她日後的創作。

1930年代初期,艾伯斯受當時擔任包浩斯校長的巴塞爾建築師漢斯.邁耶(Hannes Meyer)委託,為位於貝爾瑙(Bernau)的全德工會聯合會(ADGB)設計一款布藝窗簾用以遮蓋吸音牆面,她用蓬鬆的雪尼爾紗線(chenille yarn)製作內裡,以達到吸收大廳內聲響的功能;另採玻璃紙纖維織造表布,藉此反射室內光線,使牆面散發出美麗的銀色光澤,以此兼顧實用與美感並廣獲好評。即使艾伯斯夫婦迅速在威瑪藝文圈聲名鵲起,但在納粹的壓力下,包浩斯於1933年被迫關閉,兩人在當年感恩節抵達紐約,進而轉往位於北卡羅來納州的黑山學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發展,並多次前往墨西哥、智利和秘魯旅遊。旅途中,艾伯斯經常被中美洲和安地斯山山脈民族文化的編織與陶藝所吸引,這些樸質而絢爛的手工藝使她回憶起曾在柏林民族學博物館(Völkerkundemuseum)著迷於前哥倫布時期的紡織文物,由此汲取豐富的創作靈感及體會也改變她對編織的理想追求。

絲線的語言──編結思想
在織布機上用線進行實驗一直是艾伯斯最核心的創作理念,接受過包浩斯訓練的她,藝術觀點總會在美感與實用之間不斷進行自我辨證式的反思與調整,從事編織創作以來,艾伯斯便有書寫出版的習慣,這些文章多半從社會層面探討紡織的美學與技術。1946年,艾伯斯在藝術教育期刊《設計》(Design)發表〈紡織品的構建〉(Constructing Textiles)一文,探討美國當代紡織品產業的製造與行銷對手工編織的影響。艾伯斯開門見山地質疑現代化文明進步的本質,希望提醒讀者冷靜地重新思考,她認為至少在編織領域,實驗才是發明創造的真正核心,而這種精神卻因當今社會的各種進步象徵逐漸消逝。首先,艾伯斯談及紡織化學的發明應用如何導致織造過程偏離實驗,正因為紡織化學發明了新的纖維素材和紗線整理藥劑,取代傳統技藝透過紗線的交織和操控來建構織物。文章中,艾伯斯虛構了一位來自古代秘魯的織匠,邀請讀者一起假想這位古代織匠見識到當今紡織品的初次反應,引導讀者意識到當下織造工藝的困境。故事中,古代織匠從對尼龍、玻璃紙等材料的驚歎,到學習化學與機械知識,最終卻獲得一種奇異而令人費解的單調空虛感,但這種單調並非因編織而起。
艾伯斯進一步指出,機器將紡織的規畫與生產分離,也切斷了生產的生命力、多樣性、自發性及創作過程中的偶然性和驚喜;換句話說,創作過程的樂趣、靈魂、情感上的挫折與回報,以及最終的精神價值,都與現代化生產追求的量化標準格格不入。古代織匠在藝術家、製作者和生產者合而為一的社會中用重複嘗試的經驗帶來紡織藝術的奇蹟,隨著科技發展,織布機體積更大、速度更快、效率更高,織匠的嘗試空間逐漸被壓縮。當愈來愈多的機械取代手工的各種步驟,導致設計與製作分離,不同步驟的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無法掌控的計畫機械地完成自己的部分,藍圖成為不同階段經手人的唯一標準,材料的奇妙特性被忽視,任何的調整與變動都成為不可能。最後,艾伯斯表達了自身對那些不知材料特性、信仰實用至上且抗拒實驗之人的厭惡,並總結道將織工重新置於織造過程的核心,才能繼續引發真正的進步。 (全文閱讀609期藝術家雜誌)
【2月專輯│柔韌之線:編織藝術的多重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