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織生命之線
巴黎布爾代勒博物館瑪格達萊娜．阿巴卡諾維奇個展
波蘭藝術家瑪格達萊娜．阿巴卡諾維奇（Magdalena Abakanowicz）1930年出生於離華沙不遠的法倫蒂（Falenty），她從小成長於環境優沃的鄉間貴族家庭，並在年滿廿歲當年（1950）來到首都進入華沙藝術學院求學，五年來主要學習繪畫與雕塑。阿巴卡諾維奇從1960年開始以編織創作為主，並於1962年參加首屆洛桑國際掛毯藝術雙年展（Biennale internationale de la tapisserie de Lausanne），在這個知名的雙年展於1995年停辦前，她曾先後受邀參展十次之多。阿巴卡諾維奇早期的編織創作深具實驗性特色，她不但不遵守先從紙板草稿出發，再以編織轉製掛毯的傳統創作模式，並交雜使用不同的紡織素材如劍麻、羊毛、亞麻等，運用多元的針織技術完成一系列尺寸宏大的浮雕式掛毯或立體雕塑，1964年她開始以「阿巴卡」（Abakans）指稱這批創作，很快引起多間國際編織藝術與應用藝術機構的關注，得以陸續在瑞士、荷蘭、德國、巴西和日本等不同國家展出，躋身成為在國際藝壇上佔有重要一席之地的藝術家。
從應用藝術到造形藝術
繼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和洛桑州立美術館（Musée cantonal des Beaux-Arts de Lausanne）分別於2022年和2023年舉辦特展，回顧她在藝術生涯早期如何將編織創作從平面解放、挑戰雕塑的既定概念；2025年年底巴黎布爾代勒博物館（Musée Bourdelle）推出「瑪格達萊娜．阿巴卡諾維奇，生命之線」（展期至4月12日），以時序與主題編排五個單元：「阿巴卡」、「人類境況」、「有機蛻變」、「素描與雕塑組群」和「戰爭遊戲」。展覽雖然規模中等，卻集結她不同時代的代表性作品而獲得矚目。
阿巴卡諾維奇曾說：「我對傳統形式的編織（紡織藝術）、其專業性的用途以及狹義的意義並不感興趣。編織技術吸引我的原因是它得以讓我進行創作──我發現可以使用的材料和技法來塑造事物並實現我的想法。」阿巴卡諾維奇很早即以編織藝術聞名世界，但她其實對如掛毯等傳統應用技藝並不感興趣，她的「阿巴卡」創作對於當時的藝評家而言難以歸類，超越了工藝美術和應用藝術的範疇，也促使人們意識到柔軟的編織雕塑本身即可以是一種獨立的藝術形式。在「阿巴卡」系列之後，阿巴卡諾維奇轉而關注人體和生物體的纖維結構，自1973年起以人的形體為主題，發展出一系列以「頭部」、「背部」、「突變」或「胚胎學」為名的創作，主要是用黃麻交錯劍麻等天然有機纖維材料編織，再用樹脂固定的雕塑作品。在這段名為「變遷」（Altérations）的時期中，阿巴卡諾維奇開始實驗裝置的概念，她用重複的手法發展出系列性的雕塑裝置，有別於過往以單一作品為主的創作模式，這些頭、手或腿等被截斷的人形，除了象徵人的恐懼之外，也令人聯想到腐朽和死去的意象；從中可以見證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於阿巴卡諾維奇留下的創傷，同時也可視之為她對戰後波蘭成為共產社會國家的一種批判。
美國作家與策展人麥克．布萊森（Michael Brenson）於1993年在紐約P.S.1當代藝術中心（P.S.1 Contemporary Art Center，現MoMA PS1）推出「瑪格達萊娜．阿巴卡諾維奇：戰爭遊戲」的展覽畫冊中，提起這段阿巴卡諾維奇成長於蘇聯共產主義統治下的波蘭的回憶：「當她十四歲時，她參與救援華沙起義人士，協助包紮和照顧傷者的工作。在她的自傳性小說《20倍的自畫像》（Portrait x 20）中，一位年僅十八歲的士兵令人難以忘懷。她寫道：『他談到未來的打算，同時也回想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時光。我每天都會去他的床邊坐坐，當我離開時，我在夢中會開心地想到他，他彷彿和我一起回到童年中的森林。我不知道到底過了幾天，那些漫長的日子充滿語言和夢境。當他過世時，看起來那麼瘦小：他的雙腿都被彈片炸斷了。』」
從這段個人故事做為出發點來看，針織技術在阿巴卡諾維奇的創作中也變成深具象徵的行為和做法，看似「編織」出可以保護人們的「外衣」，如「阿巴卡」系列，或是企圖「修復」、「貼補」人的皮膚，如完成於「變遷」時期的不同系列創作。從這個角度來說，在一塊塊拼貼的麻布中出現的「縫線」，就像皮膚的疤痕一般，除了影射過去的創傷，也同時隱喻療癒的歷程，這些藝術概念與創作意象均是阿巴卡諾維奇作品中相當動人並令人印象深刻的特質。
從人到大自然
阿巴卡諾維奇自述：「我出生於鄉野，並在其中度過整個童年。我沒有同年紀的朋友，獨自一人經歷冗長、不用寫功課的日子。我因此探索附近的環境，從中學習、窺探、觸碰棲息其間的所有生物，那是一段孤單的探索歷程。〔…〕鄉野中充滿不同的力量，這些難以解釋的現象和能量有它們自己的法規與空間。我記得中午在『稻田中出現的女子』（Poludnice）和『黑麥女孩』（Zytnie Baby），但我真的見過她們嗎？〔…〕在家中，大家不屑這些傳說，但它們還是存在的，並成為環境中相當重要的一部分。想像力匯集一切難以理解和不確定的事物；它累積了重重的謎團，最終形成不同的世界……。」（節錄自1982年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阿巴卡諾維奇」展覽圖錄）
阿巴卡諾維奇在1980年代表波蘭參加第卅九屆威尼斯雙年展，並在兩年後受邀於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Musée d'art moderne de la Ville de Paris，現巴黎現代美術館〔Musée d'art moderne de Paris〕）展出，除了呈現「變遷」時期的不同人像裝置之外，並展出一系列直接從大自然拾得的素材如枯木和樹枝創作的「懷孕」系列，以某種角度而言，這系列作品更是啟發阿巴卡諾維奇自1987年開始發展的「戰爭遊戲」系列。她於同年在耶路撒冷以色列博物館（The Israel Museum）完成一件名為「內蓋夫」（Negev）的戶外大型群體雕塑裝置，由來自當地同名沙漠地區的砂岩製成，也是她生涯中首此使用石材創作，可視為「變遷」時期的結束。 （全文閱讀609期藝術家雜誌）
【2月專輯│柔韌之線：編織藝術的多重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