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拉．希克絲與莫妮克．李維史陀的纖維對話
巴黎布利碼頭─席哈克博物館「遊走的線」
1973年，法國學者莫妮克．李維史陀（Monique Lévi-Strauss）出版了美國藝術家希拉．希克絲（Sheila Hicks）的傳記，這是法語世界第一本專門介紹希克絲與其創作的著作。希克絲在當年還尚未成為國際當代藝術界的重要人物，這本書卻已敏銳地捕捉到她以纖維為語言、跨越藝術邊界的創作潛能。書中沒有將希克絲的創作實踐歸類於工藝或「裝飾」，而是將她放回藝術史與文明史的長河之中，如何讓線成為一種可被閱讀的語言。時隔半個世紀後，這本早已絕版的著作推出增訂新版，同時與巴黎布利碼頭─席哈克博物館（Musée du quai Branly - Jacques Chirac）於2025年秋季推出的展覽「遊走的線」（展期至3月8日）進行一場深刻對話，李維史陀繼續為文介紹希克絲此次的展覽。線在書中，既是技法、也是隱喻──它連結時間、地域與情感，既遙遠又當代；而兩人數十年的友誼也正如這條線，柔軟卻堅韌。
布利碼頭─席哈克博物館策展人伊莎琳．索尼耶（Isaline Saunier）邀請希克絲與李維史陀共同參與展覽的策畫及對話，透過館內珍藏的約廿件拉丁美洲古代紡織品，與卅多件希克絲的當代作品並置呈現，彰顯希克絲創作中最初、也最具開創性的靈感來源，並闡釋她在旅行途中與各地工藝傳統所建立的多重連結。展覽中，來自拉丁美洲的古老秘魯紡織品、一架來自墨西哥的迷你織布機，以及阿根廷銀色腰帶……，它們與希克絲發展出的系列作品形成直接的呼應，這些編織藝術作品色彩斑斕，並展現她不斷探索與實驗的精神。
線的旅程
希克絲於1934年出生於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海斯廷斯（Hastings），成長於美國中西部的她，原本立志成為畫家，1954至1959年就讀耶魯大學，她是當時班上極少數的女學生，師從出身包浩斯學院的藝術家約瑟夫．艾伯斯（Josef Albers）、藝術史學家喬治．庫伯勒（George Kubler）與考古學家朱尼烏斯．伯德（Junius Bird）。在老師們的指引下，她首次接觸到前哥倫布時期的安地斯紡織品──那些以極其複雜的結構、鮮明的色彩與以高度抽象的秩序構成的織物，讓她意識到：線，不只是材料，而是一種思想的形式。
1957年， 希克絲獲得傅爾布萊特獎學金（Fulbright Program），前往智利展開長達數年的南美洲旅程，期間她走訪安地斯山區、拍攝考古遺址，向當地織工學習最古老的技法。1958年，她在智利聖地牙哥國家自然史博物館（MNHN）舉辦的展覽，不僅是她藝術生涯早期的里程碑，也奠定她往後跨文化實踐的方向。這一趟旅程超越單純的田野考察，可說是一場深刻的轉化。希克絲看見人們如何以簡單的工具，創造出複雜且富詩意的形式，也在這些看似「非現代」的技術中，找到一種能夠回應當代藝術的語言。1959年她拿到獎學金前往巴黎，並結識研究前哥倫布時期紡織藝術的重要學者哈烏爾．達爾古爾（Raoul d'Harcourt），她因此遠赴墨西哥，一邊在墨西哥城墨西哥國立自治大學（UNAM）教授設計，一邊深入學習各種織造技術，這段經驗亦成為她藝術生涯的關鍵轉折。
希克絲回憶道：「我被那些用極其簡單的工具，卻能創造出如此美麗作品的人深深吸引。」她也坦言，當時自己的紡織創作曾被視為「不務正業」──「很多人不理解，為什麼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要去作這些『小東西』」。但正是在這些纖維之中，希克絲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藝術語彙。此次展出的系列創作「Minimes」在法文中意為微小之物，它像書頁一般容易攜帶，希克絲可以隨時進行編織，彷彿建築師的素描手稿一般可以是將來成為大型建築物結構的底稿。她不斷追尋、實驗各種不同材質的可能性，色彩鮮豔的線在她的手中編織纏繞著，有如色彩鮮活的油彩，創造出繽紛動人、柔軟可觸摸的另一種「繪畫」。希克絲遊走於掛毯、雕塑及裝置藝術之間，並以強烈的色彩與結構感回應展示空間本身。她對於周遭環境十分敏感，作品也經常充滿個人生活經驗與回憶，總是企圖捕捉光影、色彩漸層感的微妙變化，根據不同的場地創作出和空間本身最為相融的作品，並且邀請觀眾在其間遊走，同時感受到人性溫暖的感官世界。
一段以線相識、以書相伴的友誼
李維史陀1926年出生於巴黎，原本研讀醫學，卻因對紡織的迷戀而轉向藝術史研究，特別專精於非歐洲紡織文化與喀什米爾披巾（Kashmir shawls）的歷史。她的研究細膩、視野開闊，總能在材料與文明之間建立微妙的連結。
希克絲與李維史陀於1968年的相遇帶著幾分戲劇性。「那是在巴黎的一場晚宴，」希克絲笑著說，「主人把我安排在一位會說英文的女士旁邊，她問我來自哪裡。我說內布拉斯加州，結果她竟然知道，還說她母親就葬在那裡！」這樣的巧合開啟了兩人長達超過半個世紀的友誼。希克絲形容道：「我們其實從沒真正『一起工作』，我們是一起『玩』，」李維史陀則補充：「希拉有一天對我說，她需要一本書，能向合作的建築師清楚說明她的技術，希望由我來寫。於是我開始不停地問問題，她也非常慷慨地回答。」
李維史陀原本研讀醫學，她的母親是美國人，因為精通英、法、德三種語言，曾經為法國著名的精神分析學家拉岡（Jacques-Marie-Émile Lacan）工作，並因此而結識她未來的丈夫、法國現代人類學之父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她的先生告訴她，在人類學中，紡織與布料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卻鮮少有人研究，她因此轉向紡織史研究，並且成為其中的翹楚。她對非歐洲紡織文化的熱情，使她能以獨特的視角理解希克絲的創作。
線的雕塑：介於織物、建築與身體之間
「遊走的線」展覽以一件巨型藍色纖維雕塑做為開場。這件希克絲創作於1977年的作品原本是橫向展出，在路易德孚銀行集團（Groupe Louis Dreyfus）巴黎總部的大廈中裝置於牆上的高處，彷彿傳統建築的橫向浮雕，藍色與金色相間的編織繩索有如大海的波濤起伏；而在布利碼頭─席哈克博物館則像是一座由上而下直瀉的瀑布，吸引觀眾的目光仰望其源頭。
希克絲的創作多年來始終游移於織毯與雕塑之間。她使用羊毛、棉、絲，也毫不猶豫地將石板、貝殼、衣領、襪子、彈性繩納入作品之中。她將粗大的纖維垂掛、盤繞、堆疊，使線條獲得重量與體積，成為真正的三度空間之存在。當這些作品進入建築空間──無論是劇院、博物館或公共場域──它們不再只是裝置，而是重新定義空間感知的存在。 （全文閱讀609期藝術家雜誌）
【2月專輯│柔韌之線：編織藝術的多重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