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修復的編織詩學與「逆向遷徙」的認識論
都柏林愛爾蘭現代藝術博物館塞西莉亞.維庫尼亞個展
廢棄物不是垃圾,而是未被看見的靈魂⋯⋯我之所以創造「不穩定物」,是因為它們是對權力與永恆的抵抗。
流亡讓我意識到,根並非存在於某個固定的土地,而是存在於我們的感官與血液中。
──塞西莉亞.維庫尼亞(Cecilia Vicuña)
在都柏林愛爾蘭現代藝術博物館(Irish Museum of Modern Art, IMMA)充滿17世紀歷史厚重感的皇家醫院建築空間中,現展出智利藝術家、詩人暨活動家塞西莉亞.維庫尼亞的個展「逆向遷徙,詩意旅程」(展期至7月5日),正進行著一場無聲卻振聾發聵的革命。對她而言,「編織」從來不僅僅是一種手工藝或視覺藝術的媒介,它是一套完整的非線性宇宙觀,一種關於生存與相互連結(interconnectedness)的深層哲學。
出生於1948年的維庫尼亞,自1973年智利軍事政變後長期流亡,輾轉來到紐約最後定居於此,這種流離失所的創傷經驗,使她對「斷裂」有著極其深刻的體察。她的創作實踐無論是視覺藝術、詩歌、聲音還是表演,本質上都是在試圖修復那些被殖民暴力、性別壓迫與生態破壞所切斷的連結和關係。其畢生創作是對智利的原住民族歷史和文化的保護及致敬,特別是她自1960年代以來持續創作的兩大系列作品「不穩定物」(Precarios)和「基普」(Quipus),均源自古老的安地斯傳統文化。此次展覽一方面呈現維庫尼亞的創作生涯,展出包括早期的基進主義行為表演和電影作品,並特別側重於維庫尼亞與她愛爾蘭遠祖的連結,這使得「編織」這一主題展現出前所未有的跨文化厚度:它既是安地斯山脈原民的結繩記憶,也是愛爾蘭島嶼的纖維傳承。

從遠古遺產到再生的物質實踐
展覽中最具意義的作品無疑是特別為IMMA委託創作的限地裝置──〈阿蘭基普〉。基普是古代安地斯文明中用於記事與溝通的結繩紀錄系統,在殖民時期曾被西方視為「原始」並被系統性地摧毀。維庫尼亞將這套非文字的語言系統帶入21世紀的當代語境,轉化為空間中的巨型詩篇,實現物質與意義的雙重「逆向遷徙」。作品由愛爾蘭當地的製作者共同參與,並特別使用愛爾蘭羊毛做為核心材料。她敏銳地捕捉到愛爾蘭傳統「阿蘭毛衣」(Aran sweater)編織紋樣背後的象徵意義──那些代表自然、海洋與漁民艱辛生活的符號。這些屬於北方島嶼的編織邏輯與南方的安地斯基普系統合而為一,形成一種跨越半個地球的物質對話。
編織行為被藝術家賦予強烈的生態政治色彩,她將〈阿蘭基普〉視為對海平面上升以及人類與海洋關係的冥想,轉化為當代生態和政治論述的載體。這些懸掛在大廳中的巨型基普不再僅是古代文明的餘溫,而是針對全球氣候危機與生態變遷的感官結點。編織在這裡成為一種集體行動的隱喻:正如每一根細弱的纖維在交結中產生韌性,對抗生態潰敗,也需要我們在斷裂的知識體系間重新織就關係。

編出「不穩定」的脆弱抵抗
如果說〈阿蘭基普〉是宏觀的敘事,那麼維庫尼亞自1960年代開始創作的「不穩定物」便是微觀的、詩意的編織。這些作品由碎屑、殘骸與在景觀中發現的碎片組成,它們往往在自然環境中短暫存在後消失。她將編織的定義擴展到對物質關係的重組,在海灘或考古遺址拾起一根樹枝、一片廢棄塑料或一段麻繩,並以極其脆弱的方式將之組合在一起,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解殖的美學實踐。如此的編織行為拒絕西方藝術傳統所追求的永恆性與力量感,轉而擁抱消逝、碎片與脆弱。殖民暴力往往透過將原住民族的碎片化知識視為廢物或雜音來實施壓迫,維庫尼亞則是透過「編織」賦予這些「小廢棄物」(basuritas)生命尊嚴與美學高度。展覽中,這些「不穩定物」與她造訪愛爾蘭考古遺址(如梅芙女王石堆〔QueenMaeve's Cairn〕)的儀式紀錄並置,顯示出編織也是一種與土地交換能量、修補歷史空缺的神聖儀式。

身體、性別與大地的經緯
維庫尼亞早期的畫作反映了她對薩滿儀式的直覺運用,如「Brujo」系列便是薩滿之意,而〈柔和的幾何〉則源自安地斯文化的視覺語言。這些作品融合納斯卡紡織品、前哥倫布時期圖象以及與出神相關的神話,將祖先與先知聯繫起來,構成文化記憶的延續。展覽中更可見鮮明的女性主義與身體政治色彩,一系列關於「希拉納吉」(Sheelana-Gig)的新繪畫便是她對愛爾蘭中世紀誇張展示生殖器的女性形象石雕的深度回應;一件由愛爾蘭國家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Ireland)借展的希拉納吉雕刻也在此次展覽展出,試著將西方歷史中的誤解、妖魔化或壓抑,修復回到創造性力量或生育象徵的解讀。
維庫尼亞透過如編織般的線條與色塊,將希拉納吉與安地斯文化中視女性身體為生命、再生與農業核心的傳統聯繫起來。對她而言,女性的身體就是最初的「織機」(loom),是生命力流動的原始渠道。在她的畫作如〈梅杜莎〉中,那些延伸出的、如觸手或神經元般的線條,可以被視為從身體長出的基普,記錄著流亡的離散創痛與再生的希望。這種連結不僅是圖像學的,更是政治性的,她透過繪畫重新定義「生產」──它不是工業文明意義上的單向榨取,而是編織意義上的、具備母性特質的循環與賦權。這些作品令我們去聆聽那些被沉默、被邊緣化的女性聲音,並在亙古的智慧中重新想像人類與地球的共生關係。展覽中也呈現她與前輩藝術家利奧諾拉.卡林頓(Leonora Carrington)的「關係」,展出館藏卡林頓作於2010年的青銅和紅寶石雕塑〈禿鷹(龍)〉。以超現實主義畫作聞名的卡林頓,對神話、女性主義和中美洲傳統深感興趣,在維庫尼亞的畫作中也顯見她受到卡林頓的影響,正如她在智利政變和流亡期間原作遺失後重新創作的〈梅杜莎〉。(全文閱讀609期藝術家雜誌)
【2月專輯│柔韌之線:編織藝術的多重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