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盛會傳衍的藝文魅力
國立故宮博物院「千年神遇─北宋西園雅集傳奇」
在生活裡,人們總會找個理由約上三五好友相聚,聊聊日常大小事、工作甘苦談,分享一些不是那麼深奧卻可能點醒夢中人的想法。這樣的時光總是以一種輕鬆的節奏飛逝,你一言、我一語地在不知不覺間為彼此的情緒大掃除,最後帶著身心舒暢的療癒感期待下次再約。呼朋引伴來聚會、和懂自己的人分享心情的美好,從古至今都是人們生活中極具分量的存在,只不過在不同的時代有著各自的方式。就拿古代中國的文人來說,他們經常一有閒暇便相約知己遊賞青山綠水或齊聚一堂,興致勃勃地投入品茗論道、詩酒唱和、鑑賞書畫等風雅之事;他們強調以文會友的聚會稱作「雅集」,大多選擇於節日或名勝之地舉行,並常在會後留下詩文書畫以茲紀念。因此,雅集不僅是文人社交聯誼的場合,更是孕育文化傳統與傳世傑作的重要場所。
要說中國文化藝術史上的雅集典範,必然是東晉時期由王羲之主持並揮毫寫下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序〉的蘭亭雅集。那場當代名流薈萃的風華盛事上的曲水流觴、競詩罰酒等,成為後代舉行雅集時追尋仿效的活動。至於繼蘭亭雅集之後名氣最響亮的雅集,當屬北宋時期以蘇軾交友圈為主的西園雅集。
若想知道西園雅集可能的盛況,不妨到國立故宮博物院(以下簡稱「故宮」)走一遭,觀覽「千年神遇─北宋西園雅集傳奇」(展期至1月7日)。這裡之所以會用「可能的盛況」來描述,是因為西園雅集如同展名中提到的,是一個「傳奇」──雖然有北宋元祐年間蘇軾、李公麟、黃庭堅、米芾等十六人,在汴京的駙馬都尉王詵宅邸園林中舉行西園雅集,並由米芾作文、李公麟作畫紀念的古代傳說,但是當代學者目前普遍的看法是這場雅集可能從來沒有發生,並推測比較真實的情況是以蘇軾為核心的十六位北宋文人在元祐年間,分批於汴京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時間舉辦許多大大小小的雅集,日後在人們穿鑿附會的想像下,流傳成「蘇軾圈」好友共聚舉辦大型文會。即便如此,無論西園雅集是真是假,都不可否認它為東亞文化圈帶來深遠影響的歷史地位和重要性。有鑑於此,故宮書畫文獻處在適逢百年院慶的2025年10月化傳說為真實,讓西園雅集的主要人物在千年後以作品於北部院區第一展覽館聚首,成為當代人可以「神遇」的文藝盛事,重新認識以蘇軾為主的北宋書畫創作者在中國書畫史上的地位。

董其昌 西園雅集圖記(局部) 1629 行書 水墨綾本 每頁66.2×39cm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於「千年神遇─北宋西園雅集傳奇」展場一景
(攝影:羅珮慈)
西園雅集的形象與時代背景
當腳步邁上故宮北部院區第一展覽館的大紅階梯去往二樓,向左轉身,旋即與202書畫展覽區中島展櫃內,負責開場的明代書畫家董其昌大型冊頁書法作品〈西園雅集圖記〉打照面。策展團隊別具巧思地安排這件作品,率先吐露明代士人如何透過仿撰、傳抄南宋畫家鄭天民於1114年發表的〈述古圖記〉,表露對西園雅集的推崇之情,藉此引領觀者帶著文章字句描述的內容,走入204與206陳列室中的第一單元「西園雅集」,回覽那場北宋名士雲集、共論文藝的文會情景。
既然有後人將傳說中的西園雅集情況寫成文章,那麼就不免有畫家按照文字敘述來還原場景的描繪。為了使觀眾掌握北宋雅集的實情,策展團隊特別挑選〈宋無款人物〉與宋徽宗的〈文會圖〉兩件國寶,藉由畫作具象化的宋代理想雅集場景及文人生活器用,提供觀眾想像、模擬西園雅集可能的情境。除此之外,雖然所謂出自李公麟手筆的〈西園雅集〉真跡並沒有傳世,但在展場中依然可以透過應是明代畫坊託名李公麟、劉松年、趙孟頫和仇英等人所製作的西園雅集圖,見識那群北宋名士在園林內從事文藝活動的情形。故宮書畫文獻處處長何炎泉在以「西園雅集中的書、畫演示及其文化意涵」為題的講座,提到這些由來自同一文本的不同畫作版本的一個有趣之處:觀看蘇軾寫文與李公麟作畫的人數比例。

宋徽宗 文會圖 水墨設色絹本 184.4×123.9cm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圖版來源:國立故宮博物院)
最早與西園雅集圖象有關的〈述古圖記〉,「按鄭天民先覺所為記:坐勘書臺捉筆而書者,為東坡先生。喜觀者為王晉卿。憑椅而立視者,為張文潛。按方几而凝佇者,為蔡天。坐盤石上,支頤執卷而觀畫者,為蘇子由。執蕉箑而熟視者,為黃魯直。憑肩而偶語者,為陳無己。據橫卷而畫歸去來圖者,為李伯時。按膝而旁觀者,為李端叔。跪膝俯視者,為晁無咎」。三人看蘇軾寫字、五人看李公麟作畫,是西園雅集最重要的場面,不過這樣的人數比例到了明代卻是5:3。何炎泉認為,託名李公麟的〈西園雅集〉跋文抄寫自米芾的〈西園雅集圖記〉時,作畫者發現人數比例的問題,於是巧妙地把「觀書者為蘇子由」改為「觀者為蘇子由」,讓圖象勉強能與記述相符。也就是說,古人早已覺察文本與圖象的人數出入,因而在創作上採取對應方式。
有關〈述古圖記〉是怎麼演變成〈西園雅集圖〉,何炎泉回溯史料,分析「西園雅集」之名在13世紀初的南宋以前尚不存在,直到劉克莊的〈鄭德言書畫.西園雅集圖〉問世才得見名稱。至於「西園」到底從何而來,何炎泉的見解是出自唐玄宗宴請群臣於麗正殿書院時,宰相張說奉命所作的〈恩制賜食於麗正殿書院宴賦得林字〉:「東壁圖書府,西園翰墨林。誦詩聞國政,講易見天心。位竊和羹重,恩叨醉酒深。緩歌春興曲,情竭為知音。」在他的闡釋中,「西園」寄託了蘇軾任職翰林學士的飛黃騰達時,而圖記文章裡的「東坡」則是蘇軾於被貶謫黃州的寂寥落魄時自取的字號,這使得西園雅集內蘊絕妙的人物生命經歷對比。
此外,在何炎泉眼中,西園雅集圖內存在許多與筆法有關的場景,涉及紙張、筆法與家具之間產生的書法史革命。他從蘇軾坐靠桌面與米芾題壁的揮毫姿態,以及黃庭堅不欣賞蘇軾寫字的舉止,說明其中暗藏三人創作特徵和筆法觀念的歧異,背後隱含北宋關於正統筆法的爭論。(全文閱讀608期藝術家雜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