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古堡與波依斯:用行為表演穿越時空邊界
德國貝德堡豪莫伊蘭德城堡的波依斯檔案庫與MAI合作展
德國貝德堡豪莫伊蘭德城堡/2025年7月13日~2026年1月11日
德國中部重要城市杜塞道夫(Düsseldorf)除了是商業大城、北萊茵州的首府,亦是德國戰後現代藝術重鎮。距離杜塞道夫90公里開外,接近德國與荷蘭邊境矗立著一座僻靜的百年古堡,名為「莫伊蘭德」。莫伊蘭德城堡(Schloss Moyland)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坐落地點貝德堡豪(Bedburg-Hau)遠離喧鬧的塵囂,新哥德式的灰色建築被鬱鬱蔥蔥的樹林和花園環繞,似乎隱沒在歷史的滾滾洪流中,早已被人遺忘。然而走入城堡內,才發現時光依然輕快地流轉著,賦予它跨時空的色彩與鮮活的生命力。

貝德堡豪莫伊蘭德城堡俯瞰一景,園區包含城堡主體與外圍的雕塑公園。
(Photo: Stiftung Museum Schloss Moyland / Hans Blossey)
地域連結:波依斯檔案庫
莫伊蘭德城堡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因位處前線,建築被嚴重炸毀,城堡內的陳設也被掠奪一空,整體結構破敗不堪。有鑑於此,原本住在城堡的馮.史丁格納家族(The von Steengracht family)在戰後成立莫伊蘭德城堡博物館基金會(Stiftung Museum Schloss Moyland),在克雷夫(Kleve)市政府的資助下於1990年代展開重建,並於1997年竣工,轉型成一座現代美術館。
在此之前,重建城堡的想法早已逐漸萌芽。從1960年代以來,莫伊蘭德城堡重建案持續吸引諸多討論,最主要的目標便是成立一間美術館。綜觀德國當時的藝術環境,戰後現代藝術在此地蓬勃發展,激浪派(Fluxus)、零社(ZERO)等團體紛紛在杜塞道夫組織活動,為德國藝術圈帶來許多前衛激進的實驗。
與此同時,幼時成長於克雷夫的觀念藝術家約瑟夫.波依斯(Joseph Beuys)在杜塞道夫藝術學院(Kunstakademie Düsseldorf)任教,大膽的風格與獨樹一幟的觀念創造出許多劃時代的裝置及表演作品。隨著波依斯的創作漸增,其好友兼藝術史學者兄弟漢斯與法蘭茲.約瑟夫.馮德.哥林頓(Hans und Franz Joseph von der Grinten)陸陸續續收藏了許多波依斯的作品和文獻,這對兄弟檔同時也參與莫伊蘭德城堡的重建計畫,最終,他們將這些收藏捐給莫伊蘭德城堡。自此,莫伊蘭德城堡成為全球最大的波依斯檔案庫(Joseph Beuys Archiv)之一,賦予古堡新的時代意義,串聯當地不同歷史時代的人物與事件,更透過波依斯的藝術作品連結到國際的行為與表演藝術網絡,提供學者和表演藝術家龐大的第一手資料與豐富的靈感來源。

貝德堡豪莫伊蘭德城堡約瑟夫.波依斯文獻研究展展場一景
(攝影:劉蘭辰)
波依斯:總體藝術的實踐者
要理解莫伊蘭德城堡在當代藝術的定位,必須先認識館所典藏的核心人物:波依斯。波依斯不僅是一位藝術家,更投射一個時代的縮影;他的作品不純然在於表露個人的內心世界,更是反映冷戰社會體制的僵局。波依斯的角色多元,他是社會運動家、改革家、理論家、教育家、政治家,也曾經參與二戰,擔任空軍職位,如此豐富的面向令人難以簡單用「藝術家」三個字來形容他的生涯。對波依斯而言,藝術家本身就值得被批判,他曾說:「我根本就不是藝術家!除非當『每個人』都是藝術家的時候,我才是其中一員。」
在波依斯的作品中,藝術與社會的關係密不可分,他的創作包括物件、裝置、文件、表演和行為藝術,乍看雜亂無章的物品或荒誕的情境貌似很直觀,有時卻晦澀難解,令人不禁疑惑「藝術」究竟是什麼?藝術是一種心靈陶冶、一套哲學思想,一種對抗世界的方式、一種討論問題的方法,抑或是一種對生存的詰問。深究波依斯的作品,每個看似日常的物件背後其實都蘊藏著不同的象徵意義,反映人們所處的社會系統,並且闡述波依斯想要提出的問題。波依斯最關切的就是藝術所提供的自由和民主價值,「一種新藝術的產生,每個人不僅可以參與,而且『必須』參與」,透過這個觀點,波依斯一遍又一遍地拓展藝術的既定疆界。他認為:「如今藝術的概念已經變得更廣泛,每個平凡的場景都可以是藝術。」換句話說,藝術有更多可能性,並非只是用來裝飾既有的、骯髒的、陳腐的系統。
波依斯知名的作品包含〈七千棵橡樹:以城市造林取代城市管理〉,1982年首度於第七屆卡塞爾文件展展出。與其說是作品,不如說是一項為期五年的植樹計畫。波依斯在展覽期間種下第一顆橡樹,卻來不及參與到計畫尾聲,最後由其子文澤.波依斯(Wenzel Beuys)於1987年種下最後一棵樹。每棵樹旁邊都立了一塊玄武岩石碑,以記錄樹木生長的高度;橡樹愈趨茁壯,樹幹和枝葉漸漸地超越了石碑。除了高度的變化,橡樹與石頭還富含其他對比張力:石頭是堅硬的幾何形狀,象徵結構、穩定狀態、過去與死亡;橡樹則是柔軟的有機形狀,象徵改變、發明設計、生命進程與未來。為了這項計畫,波依斯傾全力募資,甚至飛往日本演講與代言威士忌廣告,這些收入不僅用來種植樹木,還用做日後妥善維護和照顧這些樹木的基金。
〈七千棵橡樹:以城市造林取代城市管理〉將藝術作品帶出美術館的白盒子,進入人們的日常生活,世世代代不斷生長著,成為活生生的自然雕塑。波依斯透過作品,將永續的城市規畫理念化作實際行動,強調人類與自然環境系統的依存關係,並突顯生命狀態的變動和開放性。
油脂與毛氈是波依斯作品中時常出現的元素,如〈脂肪角落〉是創作於1982年的作品,他將5公斤的油脂堆疊在杜塞道夫藝術學院的工作室一隅,呈現一座將近2公尺的脂肪山。波依斯過世後不久,這件作品被工友誤認為是垃圾清除,最終只剩下約2公斤的油脂被存放在垃圾桶之中。油脂與毛皮或許來自於波依斯在二戰時期的人生經歷,根據波依斯回憶,他在戰爭期間曾失事墜機,昏迷的十二天當中,他被韃靼人救起,他們用毛氈和脂肪包裹他的身體,使他得以生還。有人懷疑這段劫後餘生的故事純屬其個人幻想,雖受到波依斯否認,但無論真實與否,對戰爭慘烈的切身體會確實在他生命中有著深刻且不可抹滅的痕跡。
另一件代表性作品是〈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畫作〉,該作的命名也是波依斯首度於私人畫廊推出個展的展名。展覽本身即是一場演出:波依斯將自己關在畫廊的空間中整整三個小時,不斷對著手中死去的野兔說話。兔子在德文和基督宗教的語境中有復活與豐饒生育力的意涵,而對波依斯來說,兔子則象徵人性的化身,他頭上貼滿的金箔與蜂蜜代表生命思想的活力。波依斯透過表演,揭示人們能否自我覺察思想的腐敗。〈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畫作〉演出當下即十分轟動,多年後知名行為藝術家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Marina Abramović)也再度致敬演出。

左起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約瑟夫.波依斯、鄧雅.布來澤維奇(Dunja Blazević),
1974年攝於塞爾維亞貝爾格萊德學生文化中心(SKC Belgrade)。
(Photo: Nebojša Ćanković)©Courtesy of the Marina Abramović Archives

「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和MAI與波依斯的對話」展場一景
(攝影:劉蘭辰)
時空交會:重訪與再現檔案
波依斯檔案庫存放大量各類文獻,包括波依斯生前的出版品、展覽印刷品、展演照片紀錄、新聞媒體報導、私人信件與手稿以及影音錄像等。值得注意的是,莫伊蘭德城堡的波依斯檔案庫並非純然的資料中心,策展團隊亦非常積極地活化這些資源。除了定期推出與波依斯相關的研究及展覽,另外也邀請其他藝術機構與藝術家進駐,創造合作和交流的空間。近期重要的項目包含「MAI合作展: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和MAI與波依斯的對話」。阿布拉莫維奇曾於2005年重演波依斯1960年代的作品〈如何向一隻死兔子解釋畫作〉,此次在莫伊蘭德城堡的展覽除了回溯阿布拉莫維奇當年的表演,同時與波依斯最初的演出並置對話,亦透過瑪莉娜.阿布拉莫維奇中心(Marina Abramović Institute, MAI)邀請多位國際藝術家共同深入波依斯檔案庫,重新詮釋波依斯的表演作品,彰顯波依斯對當代行為表演不同的影響面向。(全文閱讀607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