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者的攝影
2025阿爾國際攝影節「不馴的影像」
2025年的阿爾國際攝影節已邁入第五十六屆(展期至10月5日)。除了攝影節本身的規模擴張,也見證了當代攝影的變化:從早期以西方視角凝視他者的攝影,到今日延展出更豐富的向度。經歷過人類學對「他者」(Otherness)更徹底的反思後,攝影也開始脫離單一視角,尤其是長期受西方民族誌影響的影像,正被重新閱讀與改寫。

2025阿爾國際攝影節期間除了主要的展覽場地,城市中也散布大大小小的攝影活動,
譬如平行攝影節(Festival OFF Arles)。
(攝影:許楚君)
這屆攝影節的主題「不馴的影像」,靈感源於愛德華.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這位來自馬丁尼克的法國作家,透過詩歌與散文重新思考跨文化對話的形式。他認為異文化之間的相遇、干擾、衝擊,形成了不可預測的世界。放在攝影的脈絡,傳統攝影中持相機者對他者獵奇的片面展示顯然需要被反省,而應該將攝影視為包含各種碰撞、衝突與對話的空間。
策展主題也呼應法國人類學家阿爾班.本薩(Alban Bensa)在《異國情調的終結: 批判人類學論集》(La Fin de l’exotisme: Essais d’anthropologie critique)中的主張。本薩認為,人類學應該重新關注歷史脈絡,而其中包含個別族群鮮活的生活,以及他們長久以來經歷的暴力與殖民命運。透過這樣的深入理解,人類學不再將異文化簡化為人類文化的普遍性結構,也不僅是充滿異國情調的奇觀。
此屆阿爾國際攝影節的野心十分明確,即試圖為攝影中的「他方」、「他者」重新定位。攝影不再只是異國情調的凝視,而是身處於跨文化匯流與轉譯的動態之中。面對當代危機,它也可以是抵抗、見證的媒介,甚至帶來變革。
如同我在開幕期間聽見往來訪客驚訝的耳語,今年的阿爾國際攝影節將焦點轉移到歐洲之外,把主軸轉向澳洲、巴西、北美與加勒比海等地區。對於習慣西方攝影的觀者而言,這顯然帶來更多陌生的衝擊。
在民族主義與極右翼日益崛起的此時,阿爾國際攝影節不僅在地域與文化層面,在性別、階級等不同面向也展現出鮮活而多樣的姿態。而這多重交織的衝擊,除了是對攝影的改寫與挑戰,或許足以破除人們在政治與環境危機當前的虛無感,以及對他者不切實際的想像與敵意。
關於國家:攝影做為認同/抵抗之地
今年的主題國家分別為澳洲的「關於國家/土地」(On Country)與巴西的「祖先的未來」(Ancestral Futures)。
「關於國家/土地」呈現澳洲原住民族的語言、家庭、身分認同,以及與土地之間複雜的關係。其中「Country」一詞在澳洲原住民族文化中,用來描述與之息息相關的水源、海洋與宇宙。這個詞語並不只是政治的指涉,而是祖先對其生活環境、文化的依戀,以及照護土地的責任。展場前方放了一張巨型地圖,展示澳洲領土內兩百五十個語言群體與「國家」的組成,而在經歷兩世紀的殖民統治之後,「國家」成為了集體與個人歷史交織共存的空間。即便殖民主義讓原住民族的文化遭遇危機,但地圖上的「國家」群集仍顯現出其文化的韌性。展覽彙集原民與非原民藝術家,他們分別透過攝影這個曾經被用作民族誌紀錄的工具,講述歷史真相、自我認同,以及凝聚集體。譬如做為此屆展覽主視覺的「瓦拉庫爾納超級英雄」系列作品,即讓澳洲原住民族穿上超級英雄服裝,以此批判西方文化霸權。展覽對於澳洲這塊土地的敘事,可能彼此衝突,卻能突顯出攝影如何可能做為一種有力量的媒介,讓曾經被抹平的認同重新回歸到豐富的生態,並讓原住民族自信地展現自我。

托尼.亞伯特(庫庫.亞蘭濟)(Tony Albert [Kuku Yalanji])、
大衛.查爾斯.柯林斯(David Charles Collins)、奇里安.洛森(Kirian Lawson) 瓦拉庫爾納超級英雄#1 2017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 Sullivan+Strumpf
「祖先的未來」來自原民哲學家與運動家埃以頓.克倫納克(Ailton Krenak)的著作,挑戰西方線性進步史觀,透過回顧過去以建構未來。展出的多為新生代藝術家的作品,他們透過攝影和錄像重新詮釋巴西的視覺檔案與傳統,以衝突的表現手法反映官方歷史敘事的荒謬,以及對非裔巴西人、原住民族與性少數群體的壓抑及暴力。其中,原住民族運動領袖希麗雅.圖皮南巴(Celia Tupinambá)的錄像譴責歐洲殖民者的掠奪,呼籲歸還圖皮南巴斗篷,並且與村裡的女性一起復興沉寂的縫紉傳統,更在影像之外做出社會行動。

阿爾聖三一堂(Église des Trinitaires)「祖先的未來」展場一景。克勞蒂亞.安度哈爾以實驗性的手法,
譬如色彩濾鏡,記錄亞馬遜森林風景,以及自1960年代開始流行於巴西、用以做為心理治療方法的心理劇。
(攝影:許楚君)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這兩檔主題展覽的焦點都在於國族認同,其中多數作品仍展現出對多元性別與自我形象的探問,也可見當代攝影對認同的再現早已經不只停留在國族的宏大敘事,而是由個人經驗交織與拼湊而成,而展覽更呈現出許多抵抗與另類敘事,由此勾勒出他者的面貌。(全文閱讀604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