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貼、身體與反叛的視覺詩學—倫敦海沃德美術館「林德：危險微笑而來」

　我們需要時不時地偏離常規道路。──林德（Linder）

　今年七十一歲的林德，其創作生涯已超過五十載。在2月於倫敦海沃德美術館舉辦的回顧展「危險微笑而來」開幕式上，林德穿著低跟鞋蹦蹦跳跳地與朋友打招呼，面對媒體鏡頭，她依照要求在作品前擺出各種姿勢。閃亮的流蘇上衣搭配同樣閃耀的格紋褲，展現出與她的作品相當的活力及自信。策展人瑞秋．湯瑪斯（Rachel Thomas）闡述：「這個展覽不僅在討論身分與性別定位，更反映出當下充斥著深度偽造（Deepfake）的文化現象。林德告訴我們只要你願意相信，便能在家中拿起剪刀與膠水創作出屬於自己的宣言。」此次展出多達一百廿件作品，涵蓋攝影、拼貼、唱片封面、影像作品以及大型編織裝置，這些作品不僅見證了英國半個世紀以來的社會變遷，更堪稱女性主義藝術發展的重要里程碑。

林德　無題　1979
©Linder Sterling. Courtesy of the artist; Modern Art, London; Blum, Los Angeles, Tokyo, New York; Andréhn-Schiptjenko, Stockholm, Paris and dépendance, Brussels

　林德，原名琳達．穆爾維（Linda Mulvey），1954年出生於英國利物浦的工人階級家庭，她是家中第一位在十四歲後仍堅持繼續求學的孩子。1970年代初，她進入曼徹斯特藝術學院（Manchester School of Art，現併入曼徹斯特都會大學〔Manchester Metropolitan University〕）修讀平面設計，正值英國前衛音樂、青少年次文化與女性主義運動蓬勃興起，多元的文化氛圍和茂盛的活力激起她創作的慾望。1970年代末，她成為英國後龐克（Post-punk）文化的重要推動者之一，不僅以視覺藝術家的身分脫穎而出，更創立曼徹斯特後龐克樂團Ludus，其大膽且實驗性的舞台表現為當時的藝術與音樂圈注入前所未有的活力。

　林德的拼貼藝術誕生於1970年代晚期的DIY文化背景下，承襲達達主義顛覆和反叛的精神，尤其受到理查．漢彌爾頓（Richard Hamilton）和科奎侯（Ithell Colquhoun）等藝術家的啟發。當時英國在首相柴契爾夫人的領導下，政治和社會正經歷激烈的變革，女性主義運動高漲、流行次文化興起、勞工為權益抗爭不斷，這些都促使林德拿起手術刀和膠水，透過拼貼這種直接而衝擊性的藝術形式做為對抗和辯論的工具，而她開刀的對象就是大眾媒體對女性身體的物化與刻板描繪。她留意到男性刊物多半充斥著汽車與色情，女性讀物則大多是家政、時尚和浪漫等主題，因此利用剪貼、拼接與重新組合，創造出介於誘人和令人厭惡、充滿張力的視覺語言，意圖衝撞並打破這種性別刻板印象。林德曾形容她的蒙太奇創作為「進行文化驗屍，然後將屍體糟糕地重新組裝，就像瑪麗．雪萊（Mary Shelley，註：小說《科學怪人》作者）試圖為怪物注入生命一樣」。這句話不僅展現她對當代文化批判的幽默，也突顯她在視覺語言上的創新突破。

林德　獅面人身像　2021
©Linder. Courtesy of the artist; Modern Art, London; Blum, Los Angeles, Tokyo, New York; Andréhn-Schiptjenko,
Stockholm, Paris and dépendance, Brussels

　讓她聲名鵲起的「文化驗屍」作品，是1976年蜂鳴者樂團（Buzzcocks）單曲〈高潮上癮者〉（Orgasm Addict）的唱片封面。這幅作品呈現一位肌膚光滑的裸體女性，頭部被一台熨斗取代，乳頭則變成兩個咧嘴紅唇，形成一個既奇異又充滿狎褻意味的「龐克蒙娜麗莎」，揭示女性在消費主義中被物化的形象，同時以極端的視覺手法挑戰父權審美標準，成為龐克美學的代表作。同一系列的「漂亮女孩」中，同一位女性在居家場景擺出各種不同的撩人姿勢，但頭部被咖啡壺、縫紉機、收音機、吸塵器等家用物品遮住臉，林德直揭媒體利用人的情慾導向消費的操作手法，而女性的身體在這個框架裡成為被動的、被消費的物件。

左至右：林德2011年〈神聖舞蹈（受選者）〉、〈祖先的儀式行動〉、〈受選者的榮耀〉於展場一景
（Photo: Mark Blower）Courtesy the artist and the Hayward Gallery

　社會學家茱蒂絲．巴特勒（Judith Butler）曾提出「性別表演性」（Gender Performativity）概念，認為性別並非內在於個體，而是透過日常行為、語言、儀式和社會規範的反覆實踐形成。我們並非「擁有」性別，而是「做」性別（doing gender），這意味著當我們按照社會期待的方式行動、穿著、說話時，性別身分才得以被確認。林德正是利用此概念，透過拼貼與行為藝術不僅重塑女性在視覺文化中的角色，還挑戰傳統男性凝視的規範。（全文閱讀599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