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暢者誰──竹筆、毛筆、鐵筆之書道
小魚的筆墨與刀痕之間
羲之堂/2026年10月23日~11月28日
「幽暢者誰─竹筆、毛筆、鐵筆之書道」是小魚睽違已久的一次書法、篆刻展。「幽暢者誰」出自東晉謝安〈與王胡之詩〉的「幽暢者誰,在我賞音」,說的是知音相契、彼此會心。這句話放在小魚身上也有幾分貼切,多年來,他寫字、刻印,與筆墨、刀石相處,既有自己的堅持,也懂得順著工具的性情而行。從竹筆、毛筆到篆刻刀,在一寫一刻之間,逐漸形成屬於他的創作面貌。
小魚曾笑言,自己距離百二歲還有四十年的盛年。這句話有幾分幽默,也很像他一貫看待生命與創作的方式──不急著給自己設限,也不把藝術看得太過莊嚴。寫字、刻印、畫畫都是日常中的事情;有感便寫,有興便刻,興之所至,自有一番天地。
這樣的性情也反映在他與工具的相處上。小魚曾說:「當我的毛筆是開岔、是一團、是硬、是軟⋯⋯我就知毛筆的所願,寫出一幅毛筆要我寫出來的字。我很能尊重毛筆。」這句話說明他的創作態度。對他而言,每一種工具都有自己的特性,創作者並不只是駕馭工具,也要懂得順應它的特性,讓工具本身的變化進入書寫。書寫因此成為一段彼此相處、磨合的過程:有時順著它,有時接受它意外留下的痕跡,作品便在這樣的往來之間慢慢形成。

近年的創作中,他常以竹筆書寫大字。竹筆特有的堅韌與彈性,使筆畫在行進和轉折間呈現豐富變化;書寫過程中自然形成的開岔和飛白,也讓線條更顯蒼勁而生動,〈菩薩心腸,霹靂手段〉、〈睡美飯甘〉等作品便可以看見這種筆墨趣味。竹筆並不完全服從書寫者的意志,反而會在行筆時留下自己的軌跡,小魚所做的正是順著這些變化繼續寫下去,那些線條有時如流動時光中逐漸風化的巍峨巨石,穩重之中仍帶著動態,也在不經意間形塑出鮮明的個人面貌。

右:小魚 睡美飯甘 2020 水墨紙本 210×90cm
看似自然而然的變化,其實有著深厚的書法根基。小魚長年研習、書寫隸書,對隸書的筆意和結體早已熟稔於心,〈劍客.十年磨一劍〉與〈歌扇輕約飛花〉皆以聯屏形式展現隸書之美。運筆之間胸有成竹、從容自得,線條既有渾厚圓融的一面,也帶著遒勁瀟灑的氣息。正因為有這樣的基礎,他在面對不同工具時,才能放開原有的規矩,讓工具和材質的特性融入筆意。


小魚對文字的興趣,也不只停留在書法本身。他最初的夢想是成為一位文學家,也曾執筆於各大藝文專欄。多年前,他在自撰的序文中提到,覓句時不願離自身心境太遠,只如實寫下當下的感受,這樣的態度也反映在〈愛〉、〈我很高興〉等少字書作品。這些作品取材於日常生活裡簡單的字句,沒有刻意將文字塑造成高高在上的藝術語言,一個字、一句話,只要是當下真實的感受,就可以成為書寫的理由。對小魚而言,文字並不遠離生活,而是從生活裡自然生長出來的。

右:小魚 我很高興 2026 水墨絹本 82×84cm
也因此,書法與篆刻在他的創作中,從來不是兩條各自發展的路徑。長年的書寫讓他對線條、結體和筆意有更深的體會,而篆刻對空間、取捨與虛實的經驗也自然回到他的書法之中。寫字與刻印,就在長年的實踐裡彼此滋養、相互成就。
小魚的篆刻同樣從「尊重工具」開始。由於長年以右手刻印導致手肘受傷,後來改以左手執木槌,敲擊右手所持的篆刻刀,由左手施力、右手導引行刀方向。這樣的方式反而適合刻製大印,即使面對堅硬的印材也能從容下刀。對他而言,工具與身體之間的磨合並不是創作之外的事情,而是創作發生的地方。
鑿印時,印材偶爾會出現意外的崩裂,小魚卻把這樣的情況稱為「精確」,而非「失控」。這個說法有著他一貫的生活哲學,因為不在原先計算之內的崩裂,並不一定需要被修正;它也可能成為作品的一部分,留下材質本身的生命痕跡。小魚面對的並不是如何讓作品完全按照預想完成,而是在各種意外發生之後,仍然知道下一刀該往哪裡走。
鑿印時留下的深沉刀痕,成為他篆刻中獨樹一幟的特色。少字時,線條如枝分葉布;多字時,則如千轉百迴的迷宮。筆畫彼此穿插、交錯,文字逐漸脫離原有的字形與字義,轉而產生近似繪畫的視覺趣味,如同微觀之下的一方雕塑。這時候,篆刻已不只是文字的呈現,在刀痕、線條與空間之中形成另一種觀看方式。
小魚曾說:「我的刻印離不開篆隸,在昂揚的興致之下,一次又一次重演了古篆古隸。」他的篆刻多以隸書入印,筆畫較篆書厚實飽滿,更能突顯書法的筆意,也展現出「以書入印」的另一種可能。〈一蓑煙雨任平生〉一印可以看見線條間豐富的互動,疏密、收放之間安排自然,有些筆畫如枝椏般伸出邊欄,使整方印在整飭之中又多了幾分生動。

朱文印尤其能看出小魚對「刻」與「不刻」的拿捏。朱文中,筆畫彼此之間、筆畫與邊欄之間的關係都需要仔細處理;有時筆畫沾黏之處,留刀反而比處理大塊崩裂更加困難。〈靜觀自得〉、〈隨風搖隨雨落〉兩方印便可以看見他下刀時的篤定,以及對取捨與分寸的敏銳掌握。刻得深或淺,留得多或少,都不是單純的偶然,而是面對印材與印面時的當下判斷。

這樣的創作方式也讓小魚的篆刻帶有遊戲翰墨的意味,他在大量的日常實踐裡,以赤子之心摸索各種可能。〈斷捨離〉、〈瀟灑〉等作品看似只是紅白兩色,實際上卻牽涉文字、空間、虛實與刀法之間的相互關係。朱白之間強烈的面積對比,使文字在印面上的分量更加突出,在簡潔的形式之中也保有豐富的變化。


到了〈高鳥倦而猶飛〉、〈凹凸不平,彎彎曲曲〉等作品,文字又進一步從可讀走向可觀。線條的聚散、穿插與交錯使文字逐漸超越原有的辨識功能,字形本身成為畫面的一部分。當文字不再只是傳達語意的符號,而能透過形體、線條與空間傳達感受,篆刻也就從文字的範疇走向更開放的視覺表現。

黃庭堅句,小魚。

回望小魚的書法與篆刻,會發現竹筆、毛筆與篆刻刀雖然各有不同,卻都指向同一種創作態度:不強求工具完全服從自己,也不急著排除創作過程中的偶然,而是在一次次書寫和刻印之中,順著材料與工具的特性前行。這或許也是小魚所謂遊戲翰墨最有意思的地方──在規則之中保有興味,在變化之中保有自在。
安於簡樸、性情淡泊的小魚始終真誠地寫字、刻印、畫畫。不刻意追求,也不矯飾表現;生活裡有所感,便寫下來,文字有所得,便成為筆墨與刀痕。多年下來,書法、篆刻與生活早已彼此交織,很難再分出哪裡是藝術,哪裡只是日常。
或許,這正是「幽暢者誰,在我賞音」放在這次展覽裡最動人的地方。謝安所說的「賞音」,原來是知音相契;而面對小魚的作品,我們也許不必急著尋找一個答案,只要在筆墨與刀痕之間遇見一點自己的會心之處,便已是一次與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