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彩.遊象
台灣星期日畫家協會70年聯展
淡江大學文錙藝術中心/2026年9月3日~10月15日
撰文╱廖新田(國立台灣藝術大學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教授、國立歷史博物館前館長)
我被聖靈感動,正在那日。──《啟示錄》第1章第10節
真正熱愛藝術的人,被藝術感動靈魂之刻,是不分職業、階級、性別、種族等區別的;真正熱愛藝術的人,被美感驅動身體之際,那創作之手是不分學院派與否的。記號、名稱及頭銜的確會引起關注及聚焦,但外加的虛名和獎項也讓人們產生分別心與階級區隔。藝術分階級上下?事實是,藝術衝動的層次更高,因為它超越聲名的框限,無遠弗屆,是文化創生與文明發展的動力,更是個體靈魂的滋養。

當我從郭掌從轉來的星期日畫家會(2019年立案改名為台灣星期日畫家協會)成立四十週年、五十週年與六十週年紀念畫冊中,逐頁賞閱之後,深受「美麗堅持半世紀」及「藝緣一甲子」的理念感動,清晨心頭輾轉,於是寫就上面的心得,方能安眠。多少人間名號讓藝術的純粹性蒙塵,吾人卻以為是光環,也讓人們對「星期日畫家」(Sunday painter)這個稱呼產生誤解。藝術的純粹性不應以成就高低來論,而是以熱情濃度來度量,這呼應了該會「倡導業餘美術活動」的宗旨。在我看來,刪除「業餘」並非去除不雅或汙名,而是追求更高的超脫境界──藝術的熱愛與純粹性。法國藝術家尚.杜布菲(Jean Dubuffet)於1945年給予這些愛好繪畫者一個敬稱──藝術先生(Mr. Art)。他以帶著幽默的口吻說:「真正的藝術從來不會被期待出來:沒有來處亦無名分。藝術痛恨以其名義被組織與迎奉。它會立即跑開。藝術是和無名之輩談戀愛的人。⋯⋯真正的藝術先生,沒有人認得。」

星期日畫家會的創作者們可謂杜布菲所界定的「藝術先生」,至於是不是藝術「家」,無關宏旨。不但如此,藝術先生是以虔敬態度而帶有某種堅持來實踐藝術,如同當年邱水銓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張萬傳的大同中學美術教室,企圖突破繪畫界的師承藩籬與固化傳統,讓人人都可以自由地展覽自己的作品而沒有嚴格的框限,更多的是提供親近藝術創作的機會。就此看來,星期日畫家會的會友都是Mr. / Mrs. Art,對藝術的熱情與純粹性無庸置疑。

星期日畫家會的歷程清楚地記載於那三本紀念畫冊及其他展覽圖錄之中,其中的資料都是歷屆會長與會員們用心良苦地保留和整理的成果,彌足珍貴,進一步將成為重建或強化台灣藝術史的重要檔案。本文企圖突破關於「星期日畫家」一詞的盲點、迷思或誤解,藉此轉向新的概念定位──星期日畫家和星期畫家的藝術態度是等同的,或許方向與目標不同,但無損其原真純粹性、對藝術創作的熱愛和分享。

邱水銓謙虛地解釋,「星期日畫家會」的命名和日本日曜日畫會或歐洲的邱吉爾畫會一樣,皆定義為「純由熱愛繪畫的業餘消遣」,但這並不表示將業餘視為與專業有一段距離的刻板印象或偏見而不能調整和改變。意思是:莫把這個名稱視作區隔畫家創作品質及其未來發展的判準。殷鑑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發生:1874年第一次出現的「印象主義」(Impressionism)一詞並非正面指涉,甚至帶有嘲諷意味;1905年的「野獸派」(Fauvism)稱呼也並不友善,但最終這兩個美術運動皆取得神聖般的崇高地位,受到人們膜拜。殷鑑又不遠:2025年10月31日《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報導,一位出生於19世紀末的英國藝術家勞瑞(Laurence Stephen Lowry),專注於描繪英國西北部的工業地景,畫中人群細瘦而無陰影,因而被戲稱為「火柴棒人」(matchstick men);又因為表現方式和美術學院的風格不同,而被評價為「素人畫家」(Naïve painter),甚或「星期日畫家」、「局外人」(the Outsider)。如今他被「平反」為藝術大師,以「羞怯的怪異」(modest quirkiness)風格聞名於世,甚至於2000年在曼徹斯特有了專屬紀念館「勞瑞中心」(The Lowry)。2026年2月23日英國廣播公司(BBC)報導他已成為英國最受歡迎的藝術家之一,卻堅決婉拒騎士勳銜之授予,因為他不想改變生活步調與創作節奏。這就是繪畫的本質精神:自由自在,也是這位星期日畫家的多方面堅持。
再次提醒:莫將星期日畫家視為不夠充分的創作者,其該有的正確定義應該是:對藝術的熱情與純粹的態度。這正是藝術創造所需要的特質。

今年我策展蔡蔭棠藝術歸鄉展的過程中,翻閱他的《我家大事記》,其中1955年記載:「與大同中學的同事創辦星期日畫會⋯⋯提出作品:〈中山北路的冬日〉、〈洋樓和芭蕉〉、〈巷路〉、〈中山北路之秋〉、〈港邊(水門邊)〉、〈向日葵〉。」蔡蔭棠於1960年退出,但於1995年的四十週年紀念畫冊中,邱水銓仍然介紹蔡蔭棠的背景:「青年時就對繪畫藝術抱有濃厚興趣和特殊情感,自修、自學、自行研究⋯⋯。」謝其淼則生動地記錄當時蔡蔭棠被邀請創會時十分雀躍:「下班騎腳踏車回雙城街的路上⋯⋯內心還一直高喊『我今後也是台灣畫界的一員了』。」星期日畫家會的場域其實就是他早年藝術練兵的牛棚,如今榮歸故里,畫會也算育成有功。移民美國廿年後,遲暮八十七歲的蔡蔭棠在賀辭中寫下:「深愛繪畫的熱情是純真的,不受凡俗雜念所汙染、所誘惑!其立場是純粹的、透明的!誠然,此為吾人身為畫家者,人人都羨慕而渴望的目標。」

蔡蔭棠於三年後辭世,這段話也是星期日畫家會的藝術精神寫照,堅持開放而自由的藝術態度,已經成為星期日畫家會的特色。我非常贊同郭掌從在六十週年心語中提到的「會員是擁有最多藝術」,因為他們「不阿諛媚俗,不求競賽得獎,不隨市場起舞」,自得其樂,有著德國美學家康德(Immanuel Kant)所說的「無利益性」之美感愉悅。 筆者衷心期許:正確地看待與善待星期日畫家會做為一個台灣藝術團體的影響力、歷史能量和美感態度。莫忘,初衷。

撰文╱廖新田(國立台灣藝術大學藝術管理與文化政策研究所教授、國立歷史博物館前館長)
在北台灣,有一群始終熱愛繪畫的人。他們不以名利為念,只因對藝術懷抱純粹的情感,於假日相聚,或討論藝術、或走入山川街巷寫生,以畫筆交流彼此對土地與時代的感受。因這份由內心自發而生的情誼和創作熱忱,便以「星期日畫家會」之名成立畫會,自創立以來,畫會至今已傳承七十年。2019年10月27日,畫會前理事長郭掌從以「台灣星期日畫家協會」名稱向內政部正式申請立案,該會也是台灣畫會歷史最悠久的團體之一。

創會會長邱水銓和早期畫友多為知名畫家,與洪瑞麟、廖德政、張萬傳、楊三郎等前輩畫家亦師亦友。在台灣星期日畫家協會的發展歷程中,邱水銓以無比的熱情及凝聚力,將會務持續向前推進。七十年來,畫會每年舉辦年度聯展,也維持每月寫生活動,從不間斷。七十年的歲月不僅延續了一個藝術團體的精神,更見證台灣繪畫文化中樸素而堅定的力量。這是一條未曾中斷的藝術河流,由前輩畫家一路傳遞、接續而成;每一次聚會、每一次寫生,不只是技法的磨練,更是彼此對生活與美感的交流。

本次聯展「奔彩.遊象70年」適逢畫會成立七十週年,作品風格多樣,有的從自然與生活中觀察、沉澱,有的從內在思維出發,再轉化為個人風格的藝術表現。「奔彩」象徵熱情、自由揮灑的創作精神,「遊象」則涵蓋具象與抽象間的心靈探索。這是一場視覺和心靈的對話,也是一段凝視風景或凝視自身的探索。每位創作者皆以獨特視角表達對藝術的感知,以豐富多元的畫風展現深層的情感與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