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詩入畫夢
劉墉藝術作品展──月夜燈火與人間風景
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2026年4月10日～6月8日
劉墉的藝術創作始終遊走於文學與繪畫、記憶與現實、抒情與敘事之間。做為當代少見兼具文學成就和繪畫實踐的全才型藝術家，他並未停留在傳統水墨的形式表現之中，而是以個人生命經驗為核心，建構出兼具敘事性、詩意性及觀看趣味的獨特藝術面貌。
此次於北京中國國家博物館舉辦的「歲月如詩入畫夢─劉墉藝術作品展」，正可視為其近一甲子創作歷程的一次整體回望。展覽以「墨境山河．心游萬千」、「觀物精微．體物有情」、「人間波瀾．筆觸不驚」三大主題為經緯，系統性地梳理他在山水、花鳥走獸與風俗故事畫等不同題材中的多元探索，不僅呈現作品風貌的豐富層次，更進一步勾勒出他如何在文學書寫和水墨創作間，逐步形塑出屬於自身的「新文人畫」藝術語言。
談及劉墉，實難忽略其深厚的文學背景。對他而言，文學與繪畫從來不是彼此分立的兩條路徑，而是一種相伴相生、互為滋養的創作方式。他曾言：「身為作家，我很喜歡把文學帶進畫中，除了畫中有詩，也用畫來寫小說。我可以創造劇情，藉著畫中人物諷世，還能發揮童心，藏些小貓小狗在其中。」這段自述，幾乎可視為理解他藝術世界的重要線索。
也正因如此，劉墉的許多畫作往往帶有鮮明的敘事性和文學性，他曾精準地概括兩者關係：「散文是有聲的畫，畫是無聲的散文。」在他的作品中，山水不只是風景，花鳥不只是物像，人物亦不僅是畫面中的點景元素，而是承載情感、記憶與故事發展的角色。觀者面對畫作時，往往不僅是觀看一幅圖象，更像是閱讀一篇尚未說盡的散文或小說。
這種將人生經驗轉化為視覺敘事的能力，也與劉墉的成長背景息息相關。他自幼接觸多元族群，觀察人情冷暖與市井百態，這些生命經驗長年積累，既成為文學創作的養分，也自然滲透至繪畫之中。若借用文學形式來比擬其畫作：花鳥如詩，山水如散文，人物則近於小說；尤其在大型構圖中，人物常隱身於山水樓閣之間，形成層層推展、縱橫交錯的空間敘事。
月夜題材，無疑是劉墉最具辨識度的視覺語言之一。他偏愛描繪夜色下的燈火和人影，在朦朧光影中營造真實又夢幻的氛圍。正如他所言：「我愛畫月夜，因為可以表現迷離的燈火與『驀然回首』的驚喜。」這種帶有距離感及情感溫度的觀看視角，使作品在寫實之外，彷彿始終籠上一層詩意的薄紗。
在眾多夜色作品中，〈月夜情挑〉與〈童年暮靄〉尤能展現劉墉的獨特風格，前者以市井繁華與遠方靜謐形成鮮明對照，將人間煙火和自然景致交織於同一畫面之中；後者回溯台北舊居記憶，以瑠公圳的水流為引，描繪童年時光跟城市變遷的感懷。畫中小河或許早已消逝，然而在畫家的筆下卻化為永遠流動的記憶象徵，尤其暮色、燈影與水光的交錯，更使時間轉化為一種可感知的情緒空間，讓個人回憶昇華為更具共鳴的人生感受。
若從整體創作脈絡來看，劉墉最具代表性的當屬深受藝評界肯定、飽含人文情懷與宏偉場景的「鴻篇巨製」。曾擔任他在中國大陸畫展的策展人賈方舟指出，這些作品具有文學性的敘事方式，展現出某一特定時代的風俗人情。這種近似北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的風格特徵，手法寫實、場面宏大，卻非長卷式鋪陳，而是在單幅畫面中完成的一種大架構作品。
這類大型構圖最動人的地方，不僅在於場面宏闊，更在於細節的經營刻畫。劉墉善於讓人物各自形成猶如戲劇般的情節：有人駐足觀望，有人低語交談，有人穿行於巷弄樓閣之間。這些充滿世俗氣息、豐富多彩的生活片段在整體畫面中彼此呼應，構成像是小說章節般的閱讀經驗。觀者的視線往往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在畫中不斷移動、停留與往返，從而發現新的故事頭緒與觀看趣味。
例如〈龍山寺慶元宵〉一作即描繪台北艋舺節慶時的熱鬧盛況，畫中人物多達一千兩百人，構成壯觀而震撼的視覺效果。此畫作呈現的卻不是現實場景的真實寫照，而是將童年印象、歷史考據與藝術想像融為一體，使古今時間在同一畫面中交疊，形成介於現實與記憶之間的文化景觀。
同樣屬於這一脈絡的〈春江花月夜〉取意於張若虛名篇〈春江花月夜〉，不僅止於詩境再現，而是構建成一幅可行、可遊、可讀的生活圖景。畫中自市井至樓閣，由庭院至江天，人物活動層層展開：洗衣、賞花、迎賓、飲宴，乃至角落裡帶點幽默意味的日常片段記憶，使詩意真正落入人間。遠處江海相接，明月隨潮升起；近處則是燈火與人情交織，將詩的空靈轉換為溫潤繁盛的節慶景象。
此外，〈古城春暖〉亦極具象徵性。劉墉以浙江臨安為創作背景，結合南宋古城史料與個人想像，構築出一處既真實又虛構的空間場域。八尺大畫之中，數百人物與繁複場景彼此穿梭，使其成為可觀、可遊，亦可寄託情感的精神地景，流露出畫家對文化根源和家國記憶的深層追尋。
除了大場面的鋪排之外，劉墉在花鳥走獸題材中也展現出高度的文學性與象徵意涵。例如〈月夜潛行〉中，木蓮盛放於月光之下，樹枝上的貓頭鷹與潛行而至的雲豹形成張力十足的對峙，靜謐之中暗藏危機，隱喻「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人生哲理；而〈珊瑚翡翠舞秋風〉、〈更隨甄宓夢鴛鴦〉與〈和平之春〉則由寫生出發，透過精湛的沒骨花卉技法，體現其「觀物精微、體物有情、移情入物、物我兩忘」的藝術境界。
132×70cm
135×81cm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劉墉極善於在畫面中暗藏細節與隱喻，引導觀者在觀看過程中產生尋寶般的樂趣。像是〈明朝有意抱琴來〉便取意於李白詩句：「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畫中卻不見對酌之人，只留下石桌上的酒壺、酒杯與散落書卷，以「不見其人，而見其境」的方式營造餘韻無窮的詩意空間。據他的自述，畫中更隱藏三隻小熊，使觀看過程充滿驚喜與趣味。
正如藝術史學家薛永年所指出，劉墉藝術的核心，在於將文學和繪畫融合為時間與空間的延伸，使觀看與想像得以銜接，進而引發真實而深刻的情感共鳴。
從整體來看，劉墉始終穿梭於傳統及現代之間。他將真實寫生、臆想創作、歷史故實、回憶感懷與文學觸動結合在一起，逐步建立起屬於自身的新文人畫語言，作品既承繼筆墨傳統，又跨域融入文學、戲劇、音樂和舞蹈，使畫面呈現出獨特的詩意結構與豐富的創造力。
因此，「歲月如詩入畫夢」不只是展覽名稱，更精準概括了其創作本質──在詩與畫之間，在記憶與現實之間，劉墉組織成一個既屬個人、亦映現時代的人文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