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書──蔡明讚七十意在創作
意在藝術／2026年9月1日～10月17日
在台灣現代書法史的脈絡中，蔡明讚（1956-）是重要的創作者之一。自1970年代、1980年代參與前衛書藝團體「墨潮會」以來，他長期活躍於台灣書法界，持續深耕創作、理論與教育等領域，展現兼容並蓄的藝術格局。四十餘年的創作歷程，已於2021年的「典則．潮風─蔡明讚書藝展」中獲得階段性呈現。此次「融書─蔡明讚七十意在創作展」既是對過往創作歷程的回望，也展現他在傳統與當代之間持續深化的探索。
「融書」是此次展覽的核心命題，也是理解蔡明讚創作的重要線索。對他而言，書法早已超越文字書寫與筆法展演，而是在長期的傳統涵養中，讓篆、隸、行、草等書體相互滲透，逐漸形成個人獨特的書寫語彙。這個「融」並非形式上的拼接，而是傳統與當代、文字與抽象、筆法與直覺之間的相互轉換；在黑白與虛實的推移之中，使文字由可讀的符號走向可視的墨象，進而開拓出既根植傳統，又具有當代視野的書藝語言。
誠如蔡明讚在創作論述〈從變象到融書─我的現代書藝探索〉中所言，其現階段的藝術實踐，正是對過去數十年「變象」實驗的深化與省思。綜觀其創作思想，可從三個相互連結的層面來理解：從傳統筆法的內化，到文字形式的解放，再到觀看方式的轉變。這三個層面共同構成「融書」的思想脈絡，也開啟他由書寫走向當代書藝的創作路徑。
●取資傳統：從精於筆法到「拋棄筆法」
蔡明讚的創作自由，並非建立在對傳統的拒絕，而是建立在對傳統的深入理解之上。數十年的書藝歷程，使他對中鋒、藏鋒、轉折、提按等筆法，以及篆、隸、行、草等書體，有著深厚的實踐與體悟。然而，當筆法已成為身體的記憶，技法不再需要刻意思索，創作便進入另一個階段──從「精於筆法」走向「拋棄筆法」。
所謂「拋棄」，並不是否定筆法，而是超越對筆法的執著。當創作者不再拘泥於「這一筆應該如何寫」，長期累積的技法便轉化為直覺，線條回到身體的律動，筆墨成為情感與生命的直接流露。此時，法度並未消失，而是退居於創作的深層結構，讓書寫獲得更大的自由。
〈融書─運籌．籌碼〉可見這種由法入自由的轉化。作品打破單一書體的限制，將篆與草融於一體，以慢速圓轉的篆意穿插快速流暢的草書，形成破體融合的視覺節奏。部分字形也逐漸由文字的辨識功能轉向造形與圖象性，使「字」和「畫」在筆墨線條中彼此交融。線條的強弱、快慢、陰陽與虛實，不再只是書寫技法，也成為探索抽象視覺語言的手段。
因此，「拋棄筆法」的背後，實則是「得法忘法」：唯有真正深入傳統，最終才能放下對形式的執著，使筆墨回到更自由、更直接的創作狀態。
●表現抽象：從字形結構到「壞字、無字」
如果說「拋棄筆法」是蔡明讚對書寫方式的解放，那麼「壞字、無字」則進一步指向對文字本質的重新思考。
漢字兼具象形與符號的特質。蔡明讚從漢字結構出發，卻不滿足於文字僅做為傳遞語義的工具，而是有意識地拆解、變形與重組字體，使文字逐漸脫離原有的辨識系統，進入「壞字」乃至「無字」的狀態。
這並不是把字寫壞，也不是否定文字，而是讓文字從「可讀性」轉向「可視性」。當觀者不再急於辨認字義，目光便開始落在線條的運行、墨色的呼吸，以及黑白、虛實所形成的視覺關係。文字由語義符號轉化為視覺存在，書法也因此逐步走向墨象與抽象。
「自作詩入書」也是蔡明讚創作的重要特色。他以自身的情思和意境入詩，再將詩意融入書寫，使文字不僅承載語義，也成為筆墨與視覺創作的起點。「融書─自作詩」系列正展現這種創作思維：作品雖以自作詩為內容，卻不僅將詩句做為可閱讀的文字呈現，而是在書寫過程中使字形發生變奏及解構，讓文字在可讀與不可讀之間擺盪，使文字本身的形、勢、韻和情感重新被看見。
其中，2026年的〈融書─自作詩〉以自作五言律詩入書，將金文、篆書的古拙圓轉與草書的飛動流暢融於一體，在破體和變形之間形成自由而富節奏的線條語彙。作品的展陳亦突破傳統八聯屏平面並列的形式，透過高低錯落與前後穿透的空間配置，使八幅條屏不再只是文字的載體，而成為可以遊觀的視覺場域。觀者不必拘泥於詩句的識讀，隨著視線穿梭於條屏之間，詩中山林、雲岫、虹橋、曲澗等意象也在文字、線條及空間的交織中展開，使書寫從可讀的文字進一步轉化為融合詩意、筆墨與空間的視覺經驗。
在展場中形成融合文字、線條與空間的遊觀場域。
●觀者直覺感悟：從認知的迷惑進入「無我」
如果說「拋棄筆法」解放了書寫，「壞字、無字」解放了文字，那麼蔡明讚最終所面對的便是觀看本身。當觀者面對一件無法立即辨識的作品，原有的閱讀習慣便會暫時失效；當「這是什麼字」的問題找不到答案，觀看反而產生另一種可能。正是這個「不知道」，成為另一種觀看的開始。當理性的辨識暫時退後，觀者開始直接感受線條、墨色、節奏與空間，由閱讀轉向觀看，再由觀看轉向感受。此時，書法不再要求觀者「看懂」，而是邀請觀者「感受」。
若從這個角度理解蔡明讚所追求的「無我」，它同時存在於創作者與觀者兩端。對創作者而言，是放下對字形、筆法和形式的過度控制，讓長期累積的技法沉澱為身體的直覺，使書寫成為當下身心合一的自然發生；對觀者而言，則是暫時放下對文字意義與形式規範的執著，在不必立即辨認和解讀的狀態下，直接進入作品的視覺與精神場域。
於是，「融書」形成一個重要的辨證：它從文字出發，卻不被文字所限制；根植於傳統，又不斷超越傳統。最終，文字、筆墨與觀看彼此轉化，使書法從既定的形式及閱讀框架中獲得新的開放性。
此次展覽中，以色宣為底的作品別具創意，也是理解蔡明讚「融書」觀念的重要窗口。一方面，他以自作詩為創作起點，將橙、紫、藍、綠、粉等色彩引入書寫，使紙張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積極參與畫面構成的視覺場域；另一方面，色彩也介入書寫本身，使文字逐漸脫離原有的辨識功能，轉化為線條、形體與色域交織的視覺語言。
其中，〈融書─詠桃園橫山書法藝術〉四聯屏充分體現此一美學主張。作品以粉紅、草綠、湛藍、鐵灰四色宣紙橫向拼接，突破傳統使用單一色紙的慣例，形塑如光譜般的視覺韻律。字體融會大篆與狂草，線條飛動，疏密對比強烈，在古典詩詞的可讀性及前衛造形的抽象性之間取得平衡。四幅作品雖各自獨立，筆勢與氣脈卻橫向貫通，消融聯屏界線，使自作詩、破體草篆和現代色彩構圖交融為一體，形成流動而開放的現代墨象空間。
與此不同，展場特別將〈融書─靜觀〉、〈融書─書象一、二、三〉四件新作集中展陳，呈現蔡明讚另一種更為抽象的「融書」實驗。作品跳脫傳統書法「白紙黑字」的二元空間，以拼接的有色宣紙做為創作載體，讓色彩與墨線共同構成畫面的基本結構。此時，色彩不再只是書寫的背景，而成為具有情緒、重量及空間感的視覺元素；墨線則跨越不同色域自由遊走，在色彩之間形成碰撞、呼應與牽引。
在這組作品中，蔡明讚不再以完整文字的辨識為主要目的，而是將篆、草等書體的偏旁、局部結構與筆畫拆解、重組，使線條和書寫痕跡彼此交織，形成似字非字、可辨而不可讀的抽象符號。尤其〈融書─靜觀〉以橙、紫兩種色宣對半拼接，強烈的冷暖色差取代傳統書法的虛白空間；中央字形帶有古文字象形符號的意味，粗獷蒼勁的筆畫保留篆籀與碑學的金石氣，墨線跨越色彩界面自由流動，在冷暖交會之間形成內斂而富張力的視覺節奏。
呈現其更為抽象的「融書」實驗。
相較於〈融書─詠桃園橫山書法藝術〉仍保有詩文的閱讀入口，這四件作品則更進一步將「融書」推向純粹的視覺感知。文字在此不再只是承載意義的符號，而成為線條、形體與色彩的構成元素；觀者也由「讀字」轉向「觀看」，從筆墨的速度、線條的聚散，以及不同色域之間的張力，直接感受作品的節奏及氣息。
由此而言，色宣的運用不僅改變了書法的視覺背景，也拓展了蔡明讚「由字入墨象」的創作路徑。從自作詩的文字意涵，到色彩與墨線的抽象構成，詩、字、色和筆墨在不同層次彼此交融，使傳統書寫逐漸轉化為具有空間感與視覺張力的當代藝術語言。
從作品本身進一步觀看，蔡明讚此次創作可從五個彼此交織的面向來理解。以下從具體作品出發，觀察「融書」如何在文字、筆墨、黑白、空間與觀看之間展開其當代視覺語彙。
●變奏的符號亂碼：文字形體的解構與視覺轉化
蔡明讚有意讓文字擺盪於可辨識與不可辨識之間，透過線條變奏和字形重組，使漢字既保留文化記憶，又逐漸轉化為抽象的視覺符號。這種「亂碼」並非混亂，而是一種有意識的解構，使觀者暫時放下「讀懂」的習慣，重新面對文字的形體與視覺本質。
2023年的〈融書─自作詩〉以自作詩為書寫內容，卻有意弱化文字的閱讀功能，承襲顏真卿〈裴將軍詩〉和鄭板橋「六分半書」的破體精神，融會篆、隸、行草與繪畫筆意。全作採「亂石鋪街」般的章法，字體大小、粗細、疏密錯落，長短肥瘦交織，使文字在秩序和變化之間展開，呈現率真而富野趣的筆墨面貌。
●釋放的筆墨意趣：線條張力與燥潤交融
當筆墨逐漸脫離傳統法度的規範，書寫便回歸創作者身體律動與感官意趣的直接表現。蔡明讚的運筆時而方折圓轉、時而疾行飛動；墨色則在濃淡、燥潤之間轉換，水暈墨章和筆墨痕跡交相生成，展現鮮活而多變的視覺面貌。
〈融書─篆與草的變奏〉正是此系列中充分釋放筆墨意趣的聯屏作品。作品雖以篆與草為創作基底，卻已不再拘泥於書體形式的辨識，而是讓不同的書寫速度和筆墨痕跡彼此交融，在疾行、盤旋、頓挫和重疊之間，逐漸轉化為流動的線條與筆墨形態。畫面中墨點紛陳，燥潤相兼，形成豐富且多變的墨色肌理。六聯屏採立體方式裝裱，隨著觀者視角移轉，不同厚度的裱板使藍綠色底及側邊形成錯落有致的色彩節奏，在墨色之外開展另一層空間韻律與觀看層次，彰顯「融書」在當代視覺語境中的創作意義。
●辨證的黑白映對：墨色與空間的視覺抗衡
書法本質上是墨與紙、黑與白的空間辨證。蔡明讚讓黑不再只是書寫的痕跡，白也不再只是留空，而成為彼此映照、相互抗衡的視覺力量。
〈融書─汰舊〉以濃重墨塊與流動線條相互衝擊，傳統字形結構在書寫轉化中逐漸鬆動；墨色的聚散和空白的推移，使黑白由主從關係轉為彼此映對，在沉厚與流動之間形成視覺張力，也讓兩者成為構成作品的主要力量。
●破立的空間虛實：從傳統行氣到當代布白
傳統書法講究「計白當黑」與行氣的連貫，蔡明讚則進一步打破既有的空間秩序，透過墨色濃淡、筆勢疏密和留白之間的轉換，重新建立畫面的視覺結構。觀看也不再只是依循筆順與書寫方向，而是轉向對整體空間的直觀感受。
〈融書─幽靜〉沒有明確的起點與終點，觀者須凝視全幅，在黑白空間的推移及虛實交錯中展開觀看。筆畫彼此黏結，文字在可辨與難辨之間模糊其形；極乾與極濕、極快與極慢的筆墨交織，形成強烈的呼吸感。作品亦可倒置觀看，當視覺方向翻轉，原本沉降的墨塊彷彿化為拔地而起的山巒，展現空間轉換的意趣。
〈融書─龍興〉同樣突破傳統書法的方向性限制。正看呈現抽象墨象，倒看則顯現古典篆籀的字形結構；厚重墨塊與飛動乾筆形成動靜對照，使抽象形式和文字意象相互轉化。字際邊界的消融，亦使觀看方向成為作品構成的一部分。
●簡易的視覺觀說（悅）：簡約純化的當代審美溝通
蔡明讚的創作也逐漸走向簡約與純化。他不再追求繁複的技巧堆疊，而是以簡易的線條和大氣的畫面結構，直觀傳遞筆墨的愉悅與精神感受。〈融書─開懷〉以古漢字為引子，弱化文字的功能性，將其轉化為線條的速度、墨色的厚度和空間的張力。畫面雖保有書法元素，卻大幅簡化傳統技法及閱讀性，轉向更直接的趣味與觀感；文字逐漸消隱，漢字的基因和精神卻仍留存於抽象墨象之中。
〈融書─觀照〉則以極簡筆墨傳達豐富的精神感受。文字逐漸轉化為視覺形態，正看時呈現非字的現代抽象繪畫，翻轉後則可見古典書法的結構，使視覺抽象與漢字具象在不同觀看方向中交融。作品讓觀者暫時忘卻「字」的存在，直接感受筆墨最純粹的視覺力量，也使「融書」最終回到觀看本身。
基於前述創作思維的實踐，此次展覽命名為「七十意在」，平實地呼應蔡明讚現階段的創作狀態與生命節點，也可從兩個層面理解其意涵。
第一層，是對古典書論「意在筆先」精神的回應。魏晉《筆陣圖》有云：「意在筆前，字居筆後。」蔡明讚步入七十歲之後，四十多年累積的法度與筆墨功底已逐漸內化為創作的直覺和呼吸。觀其近作，線條流轉自然而無滯礙，正是長年積澱之後，創作者得以擺脫形式束縛，回到內在感受和自由書寫的狀態。「意在」所指向的，正是這種由深厚積累而來的從容與自在。
第二層，則來自展覽場域和創作者生命狀態的巧合。此次展覽落腳於意在藝術空間，使展場名稱與藝術家的生命階段形成有趣的互文。七十之年，經歷數十年的藝道探索，蔡明讚仍將生活重心安放於藝術創作之中；「意在」於藝術，也「樂在」於創作，或許正是他此刻最真實的生命狀態。
蔡明讚以七十之齡，依然在筆墨世界中展現平實而深邃的創作生命力。四十多年來，他始終以傳統為根，卻不以傳統為限，在書法之中持續尋找新的可能。
「融書」不只是不同書體的融合，更是傳統與當代、文字與視覺、書寫與生命之間的相互滲透。蔡明讚並未離開書法，而是在書法之中不斷追問：當書法不再只是書寫文字，它還能成為什麼？他的答案，是線條，是墨色，是空間，也是生命。
「融書─蔡明讚七十意在創作展」既是對七十年人生的一次回望，也是一次仍在進行中的創作提問。七十，是積澱，也是重新出發；而「七十意在創作」，正意味著創作未有終點。在典則與潮風之間，蔡明讚仍持續尋找屬於自己的書藝新境。這既是他的七十，也是他的下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