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經叛道?用幻境抵抗現狀
至於住在這兒?謝謝不用:超現實主義與反法西斯主義大展
慕尼黑連巴赫市立美術館/2024年10月15日~2025年3月30日
人們對生命的信念太強烈了,對生命中最脆弱的東西(我指的是現實人生)的信仰是如此地強烈,以至於最終這種信念化為烏有,煙消雲散。
──安德烈.布魯東(André Breton)1924年於第一份《超現實主義宣言》(Surrealist Manifesto)
百年歷史話說從頭:超現實主義藝術運動與其政治訴求
布魯東寫下此段文字時,歐洲正受到戰爭浩劫侵襲,各界都處於百廢待舉的頹勢。面對第一次世界大戰蹂躪的人性價值、政治體制、物質與環境建設,現實的種種條件都顯現出人類生存的殘破不堪,也讓人們開始探究生存的本質與意義。於此同時,法國巴黎興起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論述,逐漸形成一股由文學家、藝術家、社會各領域知識份子共同參與,跨國、跨時代的新興思潮。他們面對荒蕪的家園、政權傾軋所帶來的暴行感到絕望和困惑,進而控訴資本主義世界,並批判理性邏輯背後存在的謬誤。

「至於住在這兒?謝謝不用:超現實主義與反法西斯主義大展」展出的文獻檔案,報紙中的人像為《超現實主義宣言》起草人安德烈.布魯東
(攝影:劉蘭辰)
回首歷史轉瞬,2024年正逢超現實主義一百週年,慕尼黑連巴赫市立美術館(Lenbachhaus)在2024年年底特別策畫推出一檔有關超現實主義的大展:「至於住在這兒?謝謝不用:超現實主義與反法西斯主義大展」,集結五十九位藝術家和團體,從超現實主義與反法西斯政治運動的角度切入,綜觀超現實主義扣合時代的緊密關係,是個人與集體命運交織而成的一連串行動和人際網絡。展出內容多元,有繪畫、裝置、雜誌文件、書籍、攝影、影音等,無論是呈現方式或是資訊含量都相當豐富。
一幅幅怪誕畫面、一篇篇奇異的文學作品、一首首即興樂曲……,這些作品有時憤怒地控訴,有時荒謬地可愛,也有時滑稽地嘲諷,作品背後蘊含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內心獨白,更是一群人想要逃脫既有體制、遠離戰爭陰影、突破困窘生活所聯合編織的巨大布幔。如今展場各處高掛的布條,彷彿呼應著百年前的這張思想布幔,在空中扯動、搖擺、舞蕩著。
此次展覽劃分為十二個小展區,主題包含不同地區的歷史事件、與超現實主義相關的雜誌文獻、藝術團體等,內容互相關聯,但也可以各自成篇,讓觀眾在不同的區域間遊走探索。
展覽的歷史事件主題聚焦歐洲不同地區反法西斯的超現實主義藝術思潮。超現實主義從巴黎發源,同期間也在歐洲各地蔓延。除了巴黎,捷克布拉格因受到德國納粹政府佔領,激起當地藝術圈一波反抗法西斯政權的聲浪,先後在1920年代與1930年代組織兩個前衛藝術團體:先鋒派(Devětsil)和捷克斯洛伐克的超現實主義團體(Skupina surrealist v ČSR)。後者的創立者之一朵晏(Toyen,本名瑪麗.賽米諾瓦〔Marie Čermínová〕)是捷克的女畫家,她的畫作〈棄置的洞穴〉呈現一片青綠色的懸浮物,像膨脹的氣體又如擴散的液體,在寂靜的空間孤單地停留著,彷彿忘記該如何前進,又或者存在本身早已失去意義。懸浮物介於立體與平面之間,淡化了時空維度的存在感。在畫面中,此時期的朵晏擅長錯置前景與後景、調度遠近距離、顛倒體積與虛無等矛盾現象,讓作品呈現一種荒涼與無力的悵惘。

朵晏 棄置的洞穴 1937 切布美術館(Galerie v tvarného um ní v Chebu, GAVU Cheb)藏
©VG Bild-Kunst, Bonn 2024

米羅 靜物與舊鞋 1937 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Successió Miró Archive / VG Bild-Kunst, Bonn 2024
在捷克之外,西班牙也興起反抗軍政府的超現實主義藝術運動。1936年西班牙內戰開打,此戰役被視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前奏;隨後,法蘭西斯科.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將軍奪權上任,社會逐漸被分化為兩大對立陣營:分別是擁有軍事強權的佛朗哥政府,以及支持左派馬克思主義的民兵團體。西班牙的內戰導致境內死傷嚴重,尤其是格爾尼卡大轟炸(Bombing of Guernica),激使畢卡索描繪同名作〈格爾尼卡〉,呈現西班牙受到德國、義大利兩國軍隊空襲時,人們四散奔竄,舉目橫屍遍野身首異處,萬物生靈塗炭哀鳴不已。相較於畢卡索的巨幅場景,加泰隆尼亞畫家米羅(Joan Miró)面對格爾尼卡大轟炸也是十分沉痛,因而畫下〈靜物與舊鞋〉,他著眼於微小的日常一隅,卻投射千千萬萬平民百姓飢餓、窮困潦倒的心理狀態;作品使用大面積黑色,遮蓋了部分鮮豔的紅綠色線條,好像是一股黑暗的陰風颯颯,盤桓在疾苦生命的心頭,逐步吞噬人們對於生存的渴望和信念。(全文閱讀598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