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所有美麗的人兒––島根縣立石見美術館「美男在此」

美男在此，也不在此：一些女子的對話

　「啊，鎌倉的大佛，無疑是佛之像；然而，釋迦牟尼，美男在此，在這豔夏蓊鬱林中。」這是明治．大正文壇浪漫主義代表詩人與謝野晶子所作之詩。然而，詩中有個美麗的誤會：鎌倉大佛實為「阿彌陀如來」座像，非「釋迦牟尼」之像。先不論與謝野晶子對佛像認知多或寡，她將眼前的座像呼喚為兩千六百年前那名為悉達多的貴族思想家一舉，象徵其認為自己看到是「人」。忠於自身慾望與想像而發的讚歎，撫過了佛像的青銅表面又指向人，這個迴圈是偶然？是人性？亦或者是小心機？

　「不曉得趙桑是否看過鎌倉的大佛呢？」對於引用與謝野晶子詩中的「美男在此」（美男におわす）做為展覽名稱，是否暗示著美男是一種妄想的提問，策展人之一的島根縣立石見美術館學藝員左近充直美如此反問。我搖搖頭，她接續說道：「我在鎌倉大佛的面前，完全沒有聯想美男，只覺得祂就是尊大佛。因此對我來說，這句『美男在此』就是妄想。或許也可說，與謝野晶子渴望著眼前的大佛是美男。這般因人而異的美男定義很有趣，在與另外三位策展人合作的過程中，類似的討論也反覆出現。我覺得比起收斂定義，更值得顯示出差異所在。」

「美男在此」展場一景
（攝影：趙宜恬）

　對於這個極具文學氣息又富個人私密想像的標題，展覽圖錄收錄了另一名策展人、琦玉縣立近代美術館學藝員佐伯綾希的看法：「鎌倉大佛是製作者基於對『佛』的理想而鑄造的形體。然而這般初衷和與謝野晶子眼中的『美男』實有落差。但與謝野晶子也不是『照單全收』（僅認知為佛像），而是聆聽自我內心，喚起對於可愛的、美麗的事物的感情。這和當代的『二次元創作』是不是相同道理呢？有些在原作中沒什麼戲分的配角，經由讀者的想像擴充為另一段有趣的故事。我認為引用詩句的標題揭示了『美男』包含著原創者的表現與受眾的詮釋兩個層次。」

　關於原創與再詮釋的美男像，共同策畫的島根縣立石見美術館學藝員川西由里則表示：「我們未將自畫像、肖像畫、紀念塑像等類型的作品列入本展。作品就圖象來說，確實有不少傑作能讓人聯想到『美男』一詞。但創作者的意圖是要描寫『真實存在的人』，甚至企圖更深層地表現這實際存在之人的性格與內涵。這樣的性質與本展欲討論的想像和再詮釋不吻合，因此刻意不予以選件。展覽中出現數次的源義經、平敦盛等雖然也是歷史人物，但當今流傳的形象大多都是經文學、戲曲多重演繹的結果，也就是想像中的存在。」

　我進一步提問，在古文學中如何描寫這些傳奇少年？他們是基於什麼而被視覺化為美男？川西由里回應：「其實歷史上記載的源義經的外貌並不突出。但是做為在戲曲中的主角不免需要吸睛，因而慢慢被形塑成俊美華麗的形象。但這也可說是人們的期望──他們希望這些被描寫為少年英雄的人物是『美男』。」說到這，我再問了展覽中提到的「美」與「正義」、「美使人信服」等切入點，川西由里以銳利的眼神回答：「我們想討論的其實是『正義是美』。那些被認為正義、忠義的事物，最終有了可以稱之『美』的視覺結果。」

「美男在此」展場一景
（攝影：趙宜恬）

　從由古今無數受眾再詮釋而「養成」的美男英雄回到展覽根本，大家耳熟能詳的「美人畫」意旨描繪女子姿色的繪畫類型，但畫壇或美術史上皆無「美男畫」類別。對於美術史的策展而言，不具既有歸納是一種自由，同時也是一種挑戰。關於這點，左近充直美回應：「我們並非要定義何謂美男，也不是要歸納出相對於美人畫的美男畫。是想藉由新的切入點來觀看『男性像』，進而提示多樣性的重要。畢竟，當代所謂男或女的區分也沒那麼鮮明了，不是嗎？」我記著筆記的同時，驀然意識到自己筆下美人畫的「美人」，曾幾何時定型為「美麗女子」之意義，為何不是「美麗的人兒」呢？人們難道不能（或未曾）以細緻手法詮釋女子以外的性別，去歌頌並沉浸在理想之美？（全文閱讀560期藝術家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