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卅年前,《藝術家》雜誌創刊,當年由書法家莊嚴先生題字的刊頭,勁挺的瘦金體,給人一種超絕拔卓的意象;在那個稍顯沉悶的年代,《藝術家》的創刊,也代表一個競爭與多元時代的來臨。不過,很快地,《藝術家》便在競爭的行列中超越同儕,突顯出他獨特的性格,這個性格,也就是權威與大眾的並存,更具體地說,也就是論述與訊息的並重。
在創刊號僅僅一百多頁的篇幅中,除了「藝術沙龍」、「國際藝訊」、「每月藝展」這些較具訊息報導的雜誌本色外,也包括了許多引導初學者入門的文章,如:邱煥堂的「陶藝與我」、賴傳鑑的「油畫技法與研究」、紀宗仁的「蠟染畫入門」。何耀宗的「色彩設計」等。而在這些基礎技法的介紹之外,也有中西美術史與理論的推介,如蔣健飛的「高更──從業餘的興趣至專業的真誠」、何玉郎的「立體派的誕生」、李再鈐的「現代雕塑之路」,以及茂亞翻譯的「法國現代雕刻家伊普斯杜基」,更有做為首號專題的「任伯年」介紹……等。然而,在這創刊號中更值得注意,也是後來影響深遠的,便是謝里法「台灣美術運動史」的開始連載,也就是三年後結集出版的《日據時代台灣美術運動史》。
因此,從創刊號開始,《藝術家》便設定了一種論述與訊息並重的綜合性角色;同時,也緊緊抓住「台灣美術」這個區塊,使得這本雜誌,一開始便在教育推廣的功能之外,也擔負了歷史建構、時代見證、思潮引介,與風氣領導的多重任務。
卅年來,台灣第一本斷代的美術史論述《日據時代台灣美術運動史》,是由《藝術家》連載出版;台灣第一套美術家全集「台灣美術全集」,也是由《藝術家》策畫出版;台灣第一套美術評論全集「台灣美術評論全集」,同樣是由《藝術家》出版;台灣第一本通史性的美術史論述《圖說台灣美術史》,也是在《藝術家》連載出版。更不必贅述,最近才和文建會合作出版,而引起廣大注目的「台灣當代藝術大系」和「台灣現代美術大系」,都是多達廿四冊的巨大工程。
在這些純美術的著述出版外,其他如:公共藝術、景觀藝術的出版,也是台灣在推動環境再造與文化產業的過程中,不容輕忽的重大貢獻。
《藝術家》創刊的1975年,被視為是台灣現代繪畫運動走向低迷、台灣鄉土運動開始抬頭的年代;但是,從《藝術家》各期的出刊內容來檢驗,《藝術家》的出版,除了緊扣本土藝術的關懷外,也始終沒有放棄推動及推介現代藝術的基本立場。基本上,任何一次重大的國際現代藝術大展,包括較早期的德國文件大展,到近期的威尼斯雙年展,《藝術家》都安排有專人,進行專業而深入的分析報導,客觀中不失評價反省的主體立場。
而在對現代藝術的推動、引介中,不只是對西方現代思潮的報導,也對台灣現代藝術工作者長期的關懷。
1970年代中期,被視為引領60年代台灣現代藝術風騷的五月、東方等健將,紛紛離台,遠走海外的時代,《藝術家》卻也在這個時候,由社長何政廣本人,進行一系列「海外現代畫家」的訪談記,對受訪者,也就是那些曾經參與60年代台灣現代繪畫運動的人士,進行客觀、深入的訪談,呈現了他們投入現代繪畫運動的時代背景、思維傾向,也檢討了這些思想、作法間的成就與侷限。這些寶貴的資訊,都成為本人1990代初期,撰述《五月與東方》一書時,最重要的文獻基礎。
從日治時期的前輩畫家,到戰後的現代繪畫運動健將,乃至本土中堅輩畫家「埋在沙漠裡的青春」,一直到新生代畫家的各種創新作為,《藝術家》在有意識、有計畫的關懷、整理下,為台灣美術發展保存了最全面而完整的史料文獻。《藝術家》即使不是一本學術性的期刊,也是台灣美術學術化最重要的推手與基石。
曾經一段相當時間,台灣藝壇自認「台灣沒有藝評」,因此,「如何建構台灣的藝評制度?」也就成為台灣藝術家長期討論的課題。在這個議題下,《藝術家》較少介入「有沒有」?以及「如何建立?」的問題討論,而是直接以版面的提供、專欄的設計,主動邀請藝評家實際投入操作。從早期的「每月藝評」,到後來的「評藝廣場」,台灣當前藝評界的幾枝健筆,幾乎都是在這種實兵演練的情形下,建立了自我的專業形象與評論風格。
從台灣藝評的發展歷史觀,《藝術家》的角色,顯然不只是一種被動、消極的「歷史見證」角色而已,更是帶有主動、推促、倡導的積極引導功能。同樣的情形,也可以在陶藝的發展上看到端倪。
1980年11月,《藝術家》第六十六期,首次為一位國內陶藝家楊文霓,製作將近四十頁的專輯報導,這個舉動似乎也預告了台灣陶藝時代的來臨。雖然在此之前,《藝術家》也陸續有過一些關於陶藝的介紹與報導;如:六十五期,楊文霓對許家光的介紹、江洋飛(宋龍飛?)對新加坡陶藝的報導;六十四期,楊文霓、李茂宗對美國百年陶藝特展的報導、介紹,張清治翻譯「現代陶藝討論會」的內容;以及六十二期,劉麗對丹麥現代陶藝家呂恩國的訪問;六十一期,木眉對陶藝家陳添成的介紹等等,但是較具整體性、全面性的作為,顯然是從對文霓的專輯製作開始,而在1982年年初進入高峰。
1982年4月,《藝術家》八十三期,連寶猜發表「為現代陶藝前途進言」的同時,方叔(宋文龍)也開始連載「誌上陶藝展」,一系列介紹國內重要陶藝家和他們的作品。台灣陶藝界之後風起雲湧的熱烈發展,可說正是以《藝術家》做為重要的交流平台和發動機制。
台灣藝壇透過《藝術家》來了解整體藝術風向的轉變,和國內外藝術新潮的流動,幾乎成為理所當然的一件事;而這種趨勢的形成,無形中也增加了《藝術家》廣告的版面。於是開始有人抱怨:《藝術家》是不是廣告太多了?然而,從研究台灣美術的角度而言,我們似乎也應該了解:廣告的多寡與內容的變遷,事實上也正是台灣美術變遷最忠實的反映,甚至每一位藝術家畫展的廣告,往往也正是當屆畫展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抽樣。如何善用這些廣告,似乎也成為研究者一項有趣的挑戰;個人曾經運用這些廣告,分析解嚴前後台灣藝壇創作內容的一些變遷。這種類似量化的研究,事實上也正是廣告數量豐富化後所帶來的一種可能性。
當然,我們相信:並不是所有《藝術家》的讀者都是研究者,這些年齡層分布甚廣的讀者,似乎都從《藝術家》的不同內容中,獲得一定的滿足。相較於目前台灣幾種不同的雜誌,《藝術家》在一般訊息的提供外,往往主動地製作一些具有深厚學術基礎的通俗性專題,將某些研究者一生重要的研究成果,以圖文並茂的方式,呈現給一般的讀者,受到讀者熱切反映的迴響;個人之前所撰的《圖說台灣美術史》,就受到許多認識或不認識的讀者的鼓勵。相信這是許多讀者願意訂購甚至補購過期《藝術家》最主要的原因;也是許多研究者願意將他們的畢生研究成果,藉由《藝術家》來分享讀者的主要原因所在。
欣逢《藝術家》創刊卅周年,古人有謂「三十而立」,然而在我看來,《藝術家》早已而立多年,目前已進入茁壯成熟的壯盛之年,緊接著去年的發行簡字版和在中國大陸上市,我們相信一個更令人期待的年代正在來臨。謹祝《藝術家》生日快樂!藝術永恆,生命豐盛。 |